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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予安雙手拍在桌上,兩個字脫口而出,毫不猶豫。
“趙聿,我為了報仇才茍活到今天。找到真相,然后讓仇人下地獄,這就是我活著唯一的目的。誰想攔我,都是我的仇人。”
紙張的邊角被深深地壓了進去,趙聿的拇指指節青白。
“揭露真相是需要代價的。你能承受得住嗎?”
“做錯事的是趙云升,如果有代價,那也是他該背的債!我為什么要幫他承擔代價?!”
裴予安身體不停發抖。憤怒、又絕望。
他怎么會不懂得代價?
他明白,停產這救命的藥,會讓無數病人失去最后的希望,在漫長的等待調查中無助地死去;可他也明白,為了研發這救命藥,十二個志愿者被剝奪了生命,或是在無知中死去,或是在驚恐中被滅口。
幾個人的正義和多數人的希望,哪個才是必須要被舍棄的代價?
裴予安不知道。
就像他也并不知道,他也是其中的代價之一,是趙聿承受不起的代價。
他只是紅著眼眶追問愛人,為何不能幫他伸張正義,為何要在最后關頭棄他而去。
“趙聿。”裴予安紅著眼求他,“動手吧。”
“...還不是時候。”
“那什么時候才是時候?!等他殺更多的人,等他把alpha13-9的東西徹底洗干凈,等我死了之后沒人再追究?!”
裴予安字字吼了出來,雙臂顫抖著前傾,與趙聿咫尺相對。
趙聿只是沉默。
房間墻上的鐘表一格格地走過,攪弄著令人焦灼的沉默。
終于,在十二點的鐘聲響起時,他緩緩抬眸,說。
“昨天的董事會,我從幾個小股東手里接下了15%的股份,將它全部轉進了趙家信托。另外,我接下了董事會的對外代言職務。從這一秒開始,即刻生效。先鋒醫藥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沒有我的允許,沒人可以擅自動搖先鋒醫藥的地位和形象。”
“...原來,是這樣啊。”
裴予安緩慢地抬起雙手,手指冰涼發麻,像是心臟的血被凍僵,再也暖不回一點溫度。
“對,是我錯了。趙聿,是我忘了,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目標。你要的是接管先鋒,而我只想毀了它。”
他猛地起身,抓起那一疊資料,徑直朝門口走。
手指剛觸到門把,腕骨被一只力道極重的手扣住,背脊被壓在墻上。
“你想做什么?拿這些去對抗趙云升?”
聽見趙聿冷意昭然的逼問,裴予安譏諷地抬起唇角:“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這點小事,就不麻煩趙總過問了。”
話音剛落,他的下頜就被人掰著抬了起來。裴予安還想反唇相譏,卻在對上那人的雙眼時,心口陡然一軟。
趙聿總是沉穩的、從容的、游刃有余的,裴予安從沒見過那人失控,也沒見過那人動搖至此,仿佛痛極了,卻不敢示弱半分。
“我們再...”
放低姿態的和解還沒能說出口,便被更為激烈的對抗打斷。
“你以為憑自己那點小手段就能把趙云升拉下馬?你手里除了我給的東西,還有什么?又想拿你那條命去拼?裴予安,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愚蠢天真?!”
話里的關心與焦急在裴予安耳朵里全然化成了鄙夷和蔑視,他猛地掙開趙聿的鉗制,再也不想給彼此留任何轉圜的余地,譏諷地落了一聲自嘲的笑:“是,我是蠢貨,我一無所有,我所有的一切都要感謝趙總的施舍。”
停頓半秒,他猛地抬眸,一字一頓,卻近乎決絕:“可你別忘了。趙聿,是你說愛我,是你不放我走,是你求我留下來。”
趙聿扭著他的手,逼得更近。
“是我說的。可你呢?你愛我嗎?你只是拿我當你的復仇工具,從始至終,你替我考慮過嗎?”
兩人用赤裸的眼神拷問彼此的目的與真心,誰都沒有退讓。
“我不愛你。”
裴予安慢慢地舉起了那摞資料,眼淚崩潰地滑了下來,“我不愛你。那我,今晚為什么帶著這些來找你,而不是去直接去找律師?”
垂下的淚落在趙聿的手臂,燙得他慢慢松了手。裴予安也緩慢地垂下手腕,斂起眼睫,許久,很輕地笑了聲。
他終于知道,這幾個月偷來的幸福,不過是趙聿單方面的施舍,不過是他裴予安一廂情愿的幻想。
他曾以為抓住了暗夜里唯一的光,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握住的,不過是對方指縫漏下的一點余溫。可他,卻錯把這點光,當成了他人生中唯一的盛夏。
“趙聿。算了。我們...算了。”
他把資料抬手丟在趙聿的書桌上,搖搖晃晃地轉身,拉開門離開。
門板砰然合上,震得書架上的文件輕輕晃動,發出幾不可聞的窸窣聲。
書房重新寂靜。
那聲‘算了’,輕得像一陣風,卻吹散了他們之間所有未竟的話語與可能。
趙聿站在原地,肩膀緩緩一沉,手撐在書桌邊沿,另一只手按上腰側,用力得指節泛白。
他緩慢坐下,額角滲出一層薄汗,腰間的舊傷牽得動作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