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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不覺走到了病區更深的區域。這里的空氣似乎更沉靜,也更滯重。消毒水的氣味更濃了。偶爾有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輕聲交談著走過,推著的治療車上,金屬器械偶爾碰撞出冰冷的輕響。
在一扇半開的房門前,他停住了腳步。
房間里有兩個人。一個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頭歪向一邊,一動不動。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背影,肩膀瘦削得幾乎撐不起病號服。那男人偶爾發出無意識的喉音,僵直手指偶爾微弱地抽動著。另一個是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側身坐在床沿,用溫熱的毛巾,極其仔細地擦拭著輪椅上男人露出的一截手腕。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模糊的歌謠,是剛剛活動室里齊唱的《游園驚夢》。
裴予安望著那熟悉的病征,渾身血液一涼,腳步瞬間被釘在原地,不敢進入,卻也無法離開。
像是感應到門外的注視,老婦人回過頭來。她的眼睛很渾濁,帶著長年累月積攢下的疲憊,但看到裴予安時,還是努力扯出一個客氣的微笑:“找誰?”
裴予安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他的目光無法從輪椅上那個背影移開。
那不僅僅是一個陌生的病人。那是他的罪孽,也是深淵凝視著他的眼睛。
他能看到時間在男人身體里按下的加速播放,就像他能看見自己的未來,衰敗與死亡。
老婦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了然般地自言自語:“我兒子啊,以前可精神了,是工程師呢。小小的年紀,就愛聽戲。可惜了,藥沒了,什么也救不了他了。”
她頓了頓,用毛巾輕輕蘸了蘸男人干涸的嘴角:“現在啊,也就這點聲音,還能讓他手指頭動動了。謝謝你們今天唱啊。”
裴予安猛地后退了半步,腳跟撞在走廊的墻壁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手指冰涼,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銳痛強迫自己站穩。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滿了滾燙的沙礫。
“對不起。”
他終于擠出幾個字,聲音破碎不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為哪個而道歉。為這唐突的窺視?為這無法緩解的痛苦?還是為那冥冥中,他自己參與造就的因果?
他沒有等老婦人回應,幾乎是倉皇地轉身,沿著來路快步離開。腳步越來越快,直到拐過一個彎,再也看不見那扇門,他才扶住冰冷的墻壁,弓下腰,劇烈地喘息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轟鳴。
捐款的過程比他想象中更簡單。
他從隨身的背包內側口袋里,拿出一個深藍色的支票夾。里面剩下的幾張支票,代表著他過去幾年片酬、廣告收入積攢下的、幾乎所有的流動資產。
護士長和聞訊趕來的院長看著那張支票,齊齊愣住了。院長是個面相慈和的中年女人,她推了推眼鏡,連手指都在抖:“裴先生...這,這數額太大了。您真的想好了?”
裴予安望向走廊上那只輪椅,還有那個愈發佝僂的背影。
“不夠...還是太少了。”
裴予安其實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這些感激的眼神。
他想逃,從這片彌漫著沉重命運感的臨終時刻里逃走。他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卻在目睹別人命運潰塌的瞬間,也支撐不住地倒了下去。
他真是個自私的膽小鬼。
裴予安安靜地從側門離開。穿過連接主樓和康復花園的玻璃長廊時,午后的陽光正好,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長廊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幾個被護工攙扶著散步的老人,以及一個靠在墻邊、低頭刷著手機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看起來二十出頭,五官與病房里的男人有七分相似。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眼眶通紅,臉上帶著熬夜和焦慮留下的痕跡。他手指飛快地滑動著屏幕,眉頭緊鎖。
就在裴予安即將與他擦肩而過時,年輕人似乎被屏幕上的什么內容刺激到,猛地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想要壓住情緒。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迎面走來的人。
那一秒,他的動作凝固了。
他盯住裴予安的臉,眼睛因為驚愕和迅速騰起的怒火而睜大。他低頭,又急速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面正顯示著社交媒體上一篇攻擊裴予安的長文,配圖是裴予安召開新聞發布會時的剪影。然后,他再次抬頭,確認無疑。
“你,”年輕人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嘶啞地破開長廊的安靜,“你是裴予安?!”
“……”
裴予安看向年輕人,在那張憤怒扭曲的臉上,他看到了與病房內那位母親同源的痛苦。是被命運碾過的絕望,但更年輕,更尖銳,更無所適從。
旁邊的老人和護工停下腳步,疑惑地看過來。
年輕人猛地舉起手機,屏幕幾乎要戳到裴予安面前:“是你!就是你!你看到這個了嗎?!啊?!” 屏幕上是一段晃動模糊的監控視頻。
視頻里,那個體弱枯槁的中年男人,正蜷縮在床上劇烈痙攣,全身扭曲成擰爛的麻花,只能用‘嗬嗬’的氣聲來表達瀕死的絕望。
“就在你開發布會接受鮮花和掌聲的時候,我爸就是這樣,因為缺藥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年輕人的眼睛通紅,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聲音嘶啞得不成調子:“你害死多少人你知道嗎?別說那藥以前有毒,就算是現在、將來有毒,我們都認了!可你把它毀了!你把我們最后的指望掐斷了!”
每一句質問都像裹著鹽粒的鞭子,狠狠抽在裴予安原本就鮮血淋漓的神經上。
他本能地想要辯解,可是,看著年輕人絕望崩潰的臉,那些宏大的正義、長遠的考量,突然都變成了最無恥、最虛偽的借口。
喉嚨里泛起一股濃重的鐵銹味,他張了張嘴,卻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那個“我”字卡在嗓子眼里,割得他鮮血直流,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年輕人見他不語,情緒更加激動,伸手似乎想揪住他的衣領:“你說話啊!你不是挺能說的嗎?!當大英雄的時候不是正義凜然嗎?!你現在怎么不說了?!”
護工反應過來,連忙上前試圖勸阻:“先生,冷靜點,這里是療養院...”
裴予安在對方手伸過來的瞬間,沒有躲閃,只是閉上了眼睛,仿佛準備承受一切。然而,預期中火辣辣的巴掌沒有落下來。
那年輕人舉到半空的手,就那樣絕望地僵在那里。他瞪著裴予安,胸口劇烈起伏,忍耐許久,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別在這里假惺惺的。死去的人難道比活著的人更需要這個真相嗎?裴予安,你為了你的正義,殺了我爸。滾吧,殺人兇手。”
裴予安呼吸一滯,身體幾乎控制不住地打著顫。
“...抱歉。”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沉重得讓他幾乎直不起腰。
圍觀者窸窸窣窣地散開,竊竊私語如同水面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