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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的轟鳴隨著引擎停轉而歸于一片寂靜。
趙聿解開安全帶,抱起依舊沉睡的裴予安,小心地幫他蓋好兜帽,才穩步走下舷梯。寒風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將懷中的人護得更緊。而就在他抬起手臂時,身旁的助理眼尖地瞥見趙聿手背上那一圈深深的齒痕,正在冬風里翻卷著皮肉,像是獵獵的旗。
助理驚呼了一聲,剛要去找醫生過來包扎,趙聿卻阻攔了他,說沒事。他將裴予安小心地抱上后座,才有空留意到那圈猙獰的傷口。
哪怕在蘇黎世凜冽的冬風里,趙聿依舊能感受到傷口那股瀕死般的灼燙。裴予安咬得極狠,幾乎是用盡了殘存的力氣,帶著嗚咽與淚意,通通傾瀉在趙聿的半邊手掌上。
裴予安對他的愛已經隨著記憶而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對一個強制圈禁他的陌生人的恨。
所以這一口,毫無憐惜。
趙聿沉默了片刻,也只有片刻,便再次抬起頭來。他抽了張消毒濕巾擦拭又滲出鮮血的傷口,隨意裹了兩圈紗布,仿佛只是不值一提的擦傷。
他不在乎。
裴予安正在像沙子一樣流逝,溫柔抓不住沙子,只有用力攥緊,哪怕把手心攥出血,哪怕把沙子硌痛。
車行在通往研究所的路上,窗外是阿爾卑斯山麓冬日的素凈輪廓,灰藍的天空,墨綠的冷杉。
裴予安醒了。他睫毛顫動了幾下,然后緩緩將臉轉向車窗的方向。趙聿全身肌肉微微繃緊,預想著對方可能會有的驚恐、質問或掙扎,甚至做好了再次承受疼痛的準備。
然而,沒有。
裴予安靜靜地望著窗外異國冬日的景色。遠山輪廓硬朗,田野覆蓋著薄霜,一切顯得肅穆而陌生。他的眼神很空,卻又專注,微微歪了頭,像是剛剛睡醒,想要撲找蝴蝶的小貓。
趙聿試探性地將他往懷里帶了帶,用柔軟的羊絨圍巾更仔細地裹住他的脖頸和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然后,他開始低聲說話,用他那一貫平穩的語調,介紹著窗外掠過的景物,偶爾提到一兩個地名或建筑,聲音不高,很溫柔,像是試圖讓裴予安與這片陌生土地建立一點點聯系。
裴予安沒有抗拒。
他依舊看著窗外,身體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線,腰的弧度更加貼近了趙聿的體溫。
直到醫療車緩緩停在一棟線條簡潔的灰白色建筑前。帶著松針和雪的氣息。趙聿先一步踏出,正欲轉身將人抱出,動作卻微微一頓。
一片冰涼柔軟的雪花,恰好旋落,停在他纏著紗布的手背上,瞬間融化成一點輕濕。
他下意識地抬頭。
漫天飛雪,正從蒼穹紛紛揚揚地灑下,不急不緩,靜謐無聲。遠處的山巒、近處的屋舍、光禿的枝椏,都開始蒙上一層毛茸茸的白。
世界一片純凈,天地一片溫柔。
就在這時,他懷里一直安靜的人,動了一下。
裴予安微微轉過頭,將臉從溫暖的圍巾和趙聿的頸窩間抬起。他的睫毛上很快也沾了幾片雪花,濕漉漉的。他睜著眼,望著眼前這片銀裝素裹的天地,瞳孔里倒映著漫天飛舞的雪,清澈地閃著碎光。
然后,他帶著一點夢囈般的恍惚,輕輕地開了口。
“阿聿。”
趙聿的身體一震,幾乎是倉皇地低頭看他。
裴予安卻沒有看他,依然望著雪,蒼白的臉上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寧靜,仿佛這場雪洗凈了他所有的恐懼、混沌與病痛留下的陰霾。他伸出手,想去接住那些飄落的精靈,聲音也輕得像雪:“好漂亮。”
趙聿屏住呼吸,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仿佛怕懷里的聲音和記憶也會像雪花一樣融化消失。他不敢說話,不敢動,甚至不敢確定這是真實還是高燒或藥物催生出的幻夢。
裴予安終于緩緩轉過頭。
他看著趙聿怔忡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像冰層乍破后涌出的第一縷春水,帶著久違的鮮活生氣。那雙眼睛,此刻清亮得驚人,褪去了連日來的混沌與茫然,像被這場大雪洗凈了一般。里面盛著的,是那個驕傲的、清醒的、帶著點狡黠的裴予安。
“怎么傻了?不認得我了?”
“……”
趙聿試探地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觸裴予安的側臉,而那人親昵地接過那只手,將掌心放在他的側臉,眷戀地蹭了蹭。
那點依戀與溫度,擊碎了趙聿最后的防線。
他單手將裴予安粗暴地扯進懷里, 大手按著他的后腦,力道幾乎是要把人揉碎。風雪的呼嘯混著趙聿野蠻又粗重的喘息,幾乎分不清天與地的方向。
“唔,好痛。”
裴予安的聲音悶在他懷里,像是被雪崩徹底埋住。
趙聿立刻把人抱到研究所的休息區,那里有一個燒著木柴的壁爐,小小的,不過半人高。橙紅的火光跳躍著,他拉著裴予安的手,伸向火焰的方向烤著,兩只手掌交疊著,沉浸在溫暖的氣流中。
木柴劈啪作響,趙聿一直牢牢地凝視著裴予安,像是在看轉瞬即融的雪花。
裴予安則身體微微前傾,好奇地盯著面前的壁爐,想了好久,忽然‘啊’了一聲,扯了扯趙聿的袖口,讓他看深黑色的爐網:“你看,這像不像那時候的爐子?”
趙聿吝嗇地快速瞥了一眼,又落在裴予安臉上。
“什么時候,什么爐子?”
“就,趙云升給你辦生日會那個宴會廳,二樓東面那個。”裴予安虛弱地比劃了一下,嘴角勾起一點狡黠又懷念的弧度,“當時啊,我滿腦子都只想著,怎么才能勾引到這位冷冰冰的大佬,連一眼雪都沒顧得上認真看。”
“從結果來看,很成功。”趙聿輕輕握住他的手,“你喜歡雪?”
“喜歡。可是,我這些年都沒什么心情賞雪。”裴予安靠在他肩頭,扒拉著手指頭,細細地給他數著,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你看,倉庫起火那次,我眼睛里只有火和煙,哪有心思管雪好不好看;被寄養在楊叔家里的時候,我只顧著跟那兩個小混蛋斗智斗勇,活著都難;后來,我一門心思為我媽報仇;再后來...”
“后來怎么樣?”
趙聿問。
裴予安翻身抬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純粹熱烈的歡欣:“后來,我遇見你了。雪就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