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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仲玉像是哭累了,也可能是短暫地哭到缺水,眼淚流盡,疲憊的淚腺已經(jīng)無法再盛產(chǎn)酸咸的淚。火場過后,他的喉嚨喑啞,卻仍然想要傾訴。
睫毛上仍然懸垂著經(jīng)營的淚珠,月光下只有奶白的壁燈照在頭頂,使這一刻稍微增加了一些溫馨。可是溫馨并不恰當,噩夢過后,只有冰涼。
易仲玉抽噎不止,嘶啞著訴說。
“我夢見……我夢見好多。大火、大雨,那輛撞向我的卡車,還有……爸爸和媽媽。”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陳起虞不免瞳孔緊縮。他無法急于開口安慰,而是先拭去易仲玉額際、鬢角以及頸間沁出的冰冷汗水。他的動作輕柔,如同擦拭薄如蟬翼的琉璃,熟練得仿佛已重復過無數(shù)次,指尖偶爾不經(jīng)意地擦過皮膚,帶著一種克制的溫存。
“只是噩夢,沒事的。”陳起虞開口,聲音低沉沙啞。他探身,卻沒有松開易仲玉,只是去端起床頭柜上一直溫著的水杯,插好吸管,遞到易仲玉唇邊。
易仲玉就著他的手,小口啜飲著溫水,干澀灼痛的喉嚨得到些許緩解。
陳起虞沒有給他想要的回應。他當然固執(zhí)地不認,于是又重復了一遍。
“這場火,我差點死了。”
因為太過激動,易仲玉稍稍離開陳起虞的懷抱,可只是剛一動彈,背部立刻傳來一陣劇烈的、仿佛肌肉被撕裂又帶著灼燒感的痛楚,迫使他只能維持原狀。陳起虞攬著他的肩膀,原來是恰到好處地避開了所有的傷痕。易仲玉動彈不得,心下哂笑,難怪自己剛才覺得陳起虞的照顧好像對待易碎的琉璃,此刻動彈不得,怎么不是一只被釘在原地、脆弱易碎的琉璃杯盞。
火光閃回、滾燙的赤紅遍布雙眼,墜落的木棍、海露驚恐的眼神、還有……那個如同死士般不顧一切撕裂火幕沖入的黑色身影,與眼前的人重合。
“你……”他發(fā)出一個帶著顫音的單一音節(jié),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陳起虞看似平靜無波的臉上。夢境最后,那一點落在頰邊、微涼如露珠的觸感,此刻變得異常清晰。火場固然萬分可怕,但易仲玉終于想起來至關(guān)重要的一個畫面。
他鬼使神差地,用幾乎只有氣音的聲音輕聲問:“那時候……在火場里,我好像感覺到……你哭了嗎?”
他問得遲疑,帶著一種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期待與惶恐。
陳起虞拿著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指節(jié)微微收緊。他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看向易仲玉,只是將水杯緩緩放回原位。然后,在易仲玉帶著探究和一絲不確定的凝視中,他極其小心地、完全避開了他包裹著厚重紗布的背部,俯身,用一種近乎珍視的力度,將易仲玉輕輕地、卻又不容掙脫地攬入了懷中。
好溫暖,好安心。就這樣取消了所有內(nèi)心的惶急。易仲玉的臉頰完全埋入陳起虞的頸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頸動脈沉穩(wěn)而有力的跳動,以及羊絨衫下傳來的、令人安心的體溫和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帶著微苦的茶香。這氣息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將他從噩夢的余悸中溫柔地打撈。
“仲玉,”陳起虞的聲音緊貼著他的耳廓響起,帶著一種仿佛穿越了無盡時空長河、浸透了疲憊與沙啞的質(zhì)感,“差一點,這將是我第四次失去你”
易仲玉的身體在他懷中瞬間僵硬,連背部的劇痛都仿佛被這石破天驚的話語暫時麻痹、忘卻。
陳起虞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仿佛要確認他的存在,繼續(xù)低語,像是在陳述一個埋藏太久、已然銹蝕剝落、卻依舊沉重的秘密:“第一次,我愚蠢地被所謂的家族責任和規(guī)則束縛,眼睜睜看著你溺斃在別墅的水池中。第二次,我終于救到你,然而五年之后還是讓你死在那個冰冷的雨夜,我連最后一面都未能見到。第三次,我拼盡全力,盡管晚了一步但至少能夠救回你。我試圖將你完全護在我的羽翼之下,隔絕所有風雨,以為那樣就能萬無一失,卻沒想到我早你一步離去。那次很奇怪,我的靈魂還沒消散,陪伴了你一日,你竟然還是被人……我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