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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起虞的眼皮顫動得更加明顯,眉頭也蹙得更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想發出聲音,卻只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呻吟。
易仲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盯著他的臉,連呼吸都放輕了。
時間在無聲的等待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不知過了多久,在易仲玉幾乎要以為那只是又一次無意識的反應時,陳起虞的眼睫,終于如同蝶翼般,緩緩、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起初,那目光是渙散的,沒有焦距,茫然地對著天花板。然后,極其緩慢地,眼珠轉動,一點點地,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終于,落在了緊握著他手的易仲玉臉上。
那雙眼睛,依舊是易仲玉熟悉的深邃輪廓,但此刻里面盛滿的,卻不是往日的沉靜、溫柔或銳利,而是一種混雜著巨大痛苦后的迷茫、脆弱,以及……陌生的疏離。就像是一個長途跋涉、歷經劫難后終于歸家,卻發現家已不是記憶中模樣的旅人。
他的嘴唇嚅動著,干燥起皮,嘗試了幾次,才發出極其微弱、沙啞破碎的音節:“……水……”
易仲玉立刻松開手,手忙腳亂地去倒溫水,用棉簽小心翼翼地潤濕他的嘴唇,又用小勺一點點喂他喝下。動作溫柔至極,指尖卻抑制不住地顫抖。
喝了點水,陳起虞似乎恢復了一絲力氣,目光再次聚焦在易仲玉臉上,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些。那眼神里的迷茫漸漸褪去些許,似乎是在辨認,在回憶。
“……仲玉?”他終于清晰地吐出了兩個字,聲音依舊低啞,卻讓易仲玉瞬間紅了眼眶。
“是我!是我!”易仲玉連連點頭,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他緊緊回握住陳起虞的手,“你醒了……你終于醒了……”
陳起虞看著他激動的樣子,眉頭卻微微蹙起,眼神里掠過一絲困惑,似乎對易仲玉如此劇烈的情緒反應感到不解。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又停住,目光在易仲玉臉上逡巡,最終,有些遲疑地、緩慢地問道:
“……你父親……有臺大哥……他……還好嗎?”
如同一盆冰水,從天靈蓋直灌而下,將易仲玉滿腔的狂喜與激動瞬間凍結。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四肢百骸傳來刺骨的寒意。
父親……易有臺?還好嗎?
易有臺已經去世二十年了!陳起虞怎么可能問出這樣的問題?他怎么會用這種帶著關切又似乎有些久遠回憶的語氣,詢問一個早已不在人世的人?
“起虞……”易仲玉的聲音干澀得厲害,他試圖從陳起虞眼中找出開玩笑或者試探的痕跡,但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只有真切的、毫不作偽的困惑與等待回答的認真,以及……一種仿佛停留在很久以前時間斷層里的茫然。
“你……不記得了?”易仲玉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陳起虞的眉頭皺得更緊,似乎努力在回憶什么,但臉上很快浮現出痛苦的神色,他閉上眼睛,搖了搖頭,聲音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頭……很痛。有些事……很模糊。”他再次睜開眼,看著易仲玉,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讓易仲玉心慌的空白,“我記得你是仲玉,有臺大哥的兒子。你怎么會在這里?我……我好像睡了很久?發生了什么事?”
他不記得了。他不記得他們之間經歷的一切。不記得重生后的相遇,不記得公寓里的朝夕相處,不記得櫻花樹下的依偎,不記得陽臺上的誓言,不記得那枚他親手為他戴上的戒指,不記得他們共同面對的風雨、陰謀,以及……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愛戀。
易仲玉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他踉蹌著后退了半步,扶住了旁邊的柜子才勉強站穩。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難道……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那些支撐他走過最黑暗時刻的溫暖與守護,那些他以為終于抓住的幸福與未來……都只是他的一場夢?一場因過度渴望和壓力而產生的、漫長而逼真的幻覺?
不,不可能!那枚戒指!它還戴在自己手上!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易仲玉猛地抬起自己的左手,將無名指上那枚鉑金鉆戒舉到陳起虞眼前,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顫抖:“你看!你看這個!這是你給我的!是我們的訂婚戒指!你想起來了嗎?你看著我,想起來啊!”
陳起虞的目光落在戒指上,那枚設計簡約卻光芒流轉的鉆石,在病房冷白的燈光下閃爍。他的眼神明顯怔了一下,眼底深處似乎有什么極細微的東西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他伸出另一只沒有輸液的手,指尖似乎想觸碰那枚戒指,但在即將觸及時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