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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冽說:“不是讓杠頭給你剪么?他正好想練手?!?
“他剪得不好。”姜芬芳道:“我想好看一點。”
王冽看著他,他性子冷淡,阿柚和杠頭,以及之前打工的所有人,如非必要,不會同他提任何要求。
只有姜芬芳,她老是理直氣壯地“麻煩他?!?
“來吧。”
王冽輕輕嘆了口氣,起身為她讓座。
“謝謝老板。”她規規矩矩的坐到了椅子上。
其實她剛來那天,老彭就問過她,要不要換個發型。
她當時反應很大,捂住自己的發髻,使勁搖頭。
在姜家,頭發越長越吉祥,只有過年才能由家里的長輩剪一次頭發,她剛來理發店的時候,在心里默默地覺得奇怪,為什么有這么多人,肯讓外人來擺弄頭發呢?
這分明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
王冽梳開她的打結的長發,手指穿梭在她發間,帶來酥酥麻麻的癢,她舒服地瞇起眼睛,就聽見王冽問:“你喜歡什么樣子?”
“都可以,你覺得怎么好看,就怎么剪?!?
王冽在鏡子里端詳了她一會,就專注地下剪了。夜很靜,有汽車經過巷口,傳來短暫的轟鳴。
姜芬芳仔細地觀察他下剪刀的樣子,他拉起發片的姿勢,很利落,跟杠頭那種笨手笨腳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她問:“老板,你什么時候教我剪頭發?”
王冽一怔,道:“我為什么要教你剪頭發?”
那年月,在理發店打工已經不是師父與學徒的關系,王冽不差任何人的工資,也從不教任何人東西。
“我只會給人剪簡單的發型,店里只有你一個人忙。”姜芬芳道:“教會我了,我就能幫你了。”
這話如果換一個人說,有占便宜的嫌疑,可是她說出來,坦坦蕩蕩。
王冽一笑,道:“謝謝你啊,我不累?!?
他很少笑,笑起來格外的柔和好看,就像店里那個軟乎乎的布偶熊。
姜芬芳想了想,道:“你是不是擔心,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所以誰都不肯教?”
王冽專心對付她的發尾,沒有說話。
“那你不必擔心?!苯曳嫉溃骸拔腋麄儾灰粯?,我沒地方可去。”
王冽的剪刀在半空中頓住,他望向鏡子里,姜芬芳正看著他,大眼睛黑白分明,天真、純粹、又野心勃勃。
他收回目光,低聲道:“……算了吧,以后走得最遠的,就是你?!?
“我不會,哪怕我變成厲害的理發師,也不會走?!彼苷J真說:“因為沒有老板會對我這么好了。”
“我什么時候對你好了?”
“借我錢,送我衣服……”
王冽打斷她:“衣服是舊的,錢要還的。”
“但是……我每次夜里洗澡出來,你都會把燈點亮,等我上樓后才關上?!苯曳己苷J真的說:“我沒說錯吧?你對我好,我都記得。”
鏡子里,她的眼神太過明亮,他不得不低頭專注發尾,好像她的發尾是理發界的哥德巴赫猜想。
姜芬芳絲毫不覺得自己這話會讓人臉紅,只覺得自己成功表達了自己的意思,心滿意足的看向鏡子,欣賞自己的逐漸好看的發型。
——以及好看的老板。
王冽的好看,是一種恰到好處,讓人舒服的好看,就像熱度剛剛好入口的白開水。
恰到好處的臉型,恰到好處的眼睛,最出眾的是皮膚,一種瑩潤的玉白色,像是涂了脂粉——但他剛洗過澡了,那就是家里用很好很好的米面油脂,養出來的好氣色。
他不像小巷里的人,反而像電視里那些氣宇軒昂的主持人……他們一定讀過很多書,有很多錢……
王冽突然開口,他道:“你就不怕他報復你嗎?”
姜芬芳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在說今天那個學生。
她沒回答,而是反問道:“你怕么?”
她以為王冽不會回答,但他道:“我怕?!?
姜芬芳一怔,抬頭看向鏡子,他沒有看她,仍然在專注地修剪著她的頭發,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她覺得他眼睛里,有藏得很深的悲傷。
“沒什么可怕的?!彼溃骸拔覐男【痛蚣?,那種男的,一看就是紙老虎……”
“如果你看錯了呢?”王冽打斷她,道:“他就是要跟你拼命呢?你要……變成殺人犯嗎?”
“那我也不怕!”姜芬芳脫口而出。
一時間,兩個人都愣了,他們在鏡子里對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