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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是我,他告訴我,如果姨婆欺負我,就讓我去貼吧,發一個帶符號的帖子,就能聯系上他,我記住了。”
那時候他還那樣小,連百以內乘除法都要撓著頭算好久。
可是他已經學會了,把一個殺人犯引到家里來。
“我就想,他那么恨你,如果他找到你,一定會打死你吧,就像野豬打我媽媽那樣……”
姜芬芳震驚到說不出話來,許久,她才顫抖地開口:“我到底,是哪里對不起你……”
她們剛開店的時候,炒一道青菜四個人吃,可是也要給朱砂定牛奶。
因為上海阿婆講,小囡喝牛奶,長得高……
“你不守婦道。”他道,語氣輕松。
“什么?”這個詞太過古老,她甚至疑心自己聽錯了。
他起身,驟然高大起來,像他的親生父親野豬,也像無數個“父”的身影。
“我爸爸他……教你讀書,做飯做家務,還要為你賺錢,熬到凌晨才睡覺,結果他生病的時候你在哪?”他冷笑,咬牙切齒道:“你在跟別的男人鬼混!”
姜芬芳意識到,他說的不是老彭。
“第一次有人給我熱牛奶,第一次有人給我讀故事書,我做噩夢了他會安慰我不要怕!你知道那時候我有多高興嗎?我每天夜里都要偷偷去聽他的心跳,害怕他不見了。”
雖然一直叫的是“哥哥”。
但他心中,珍貴的、唯一的、絕無僅有的父親。
是王冽。
第70章 洛杉磯·夜霧(中)
朱砂的人生,被姜芬芳摧毀過三次。
第一次,他年齡還小,懵懵懂懂地被本家親戚抬著,去給他爸“討回公道”,那些人都是他爸爸的至親兄弟,一定要殺幾個人來為他爸討回公道。
可是,到最后,卻沒人愿意收養他,嘴上說他是來歷不明的野種,不能養,臟了野豬哥家的門楣。實際上觀水街的混混們,年過三十,過得都不容易,多個孩子就多張嘴。
最后政府上門做工作,姨婆收養了他。
他爸雖然打他,但他們好歹是一家人,這一點微妙的不一樣在于,他在家餓了,是可以哭鬧的,但是在姨婆家,他提出一點點要求,哪怕只是想喝一杯水,他們就會用一種混合著驚訝和鄙夷的眼神看他,好像在說:“你怎么敢呢?”
在那樣的眼神里,他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那段日子,有兩個人曾來看過他。
一個是老彭,其實之前他對老彭并不熟悉,只知道是住在附近的老頭,老頭不都長一個樣子嗎?
但是到姨婆家之后,老彭卻常來,給他買ad鈣奶、買干脆面、買親親蝦條……他吃得狼吞虎咽,老彭在一旁看著他,帶著寵溺的笑,有一次還問他:“朱砂,你要不要給我當兒子啊?我天天帶你下館子。”
他無端的害怕,抓著方便面,跑了。
另一個就是姜芬芳,那時候他對姜芬芳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只覺得是個眼熟的姐姐。她什么都沒買。
第一次來,她問了他一些問題,他照著老彭教的回答了。
第二次,她來帶他走。
那是個下著濛濛細雨的黃昏,他正在垃圾山上爬上爬下,一輛紅色汽車停在巷子口,她走了下來。
“多臟啊!”她很嫌棄把他拽下來,拿了濕紙巾給他擦手,問:“你還記得我嗎?”
隔著雨霧,他仰頭看著她的臉,輪廓有點像媽媽,但更艷麗張揚,就像那些被雨水打濕、仍然怒放的花朵。
他想起了老彭叮囑過無數遍的話:“總有一天,那個害死你爸的女人,會回來找你。”
他很害怕,渾身發起抖來。
她進了屋,跟姨婆說了幾句話,就對他說:“把你的東西收拾一下,我們走吧。”
老彭那些話在腦海里響著,在他年幼的視野里,她扭曲成一個人頭蛇身的怪物,吐著蛇信,朝他伸出涂著紅指甲的手——
爸爸就是被這只手殺死的嗎?
他嚎啕大哭起來,拼命地抱著姨婆:“我不要,婆婆,別不要我,求求你了——”
姨婆生怕她反悔,急得直揍他:“哭什么哭,這是你親姨媽,接你過好日子去!快走!快走!”
“干什么!”
姜芬芳一把抱起他,躲開拍下來的巴掌。
姨婆訕訕地道:“這孩子就這樣,淘氣。”
姜芬芳冷道:“我們姜家的孩子,我自己會教。”
說罷,她就抱著他走了。
他拼了命地掙扎,但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根本就掙脫不過她,只能瘋狂地蹬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