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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色,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一抹些微的亮光,透過窗簾照進來。
姜芬芳仍然一動不動。
“快點!”
朱砂又是一巴掌,暴力的味道如此甜美,讓人上癮。
可是,這一巴掌,卻沒有扇倒姜芬芳,她仍然昂著頭立在那里,就像一只準備進攻的眼鏡蛇。
朱砂一咬牙,抬起手想要再打下去,可是卻發現,他控制不好自己的手臂。
陽光下,夜霧仍然在盤旋——他終于看清楚,那不是夜霧,是煙。
輕而淺的白煙,從一個不起眼的香爐之中吞吐而出,整個房間都籠罩在煙霧之中。
朱砂怔住了,他想要吼,想要逃跑,可是不由自主的,他癱倒在了地上。
那是姜家祖傳的安眠藥方,加上一些成分濃烈的西藥。
姜芬芳除了面色疲倦,竟沒有什么問題,她連續幾個月,都在少量服用這種藥物,已經產生了抗藥性。
她一直在等朱砂的到來。
在發現他來的第一刻,她就點燃了它。
姜芬芳起身,將不住顫抖的朱砂抱在腿上,輕輕撫摸他的頭發,玉一樣漂亮的頭發,那是姜家人的頭發。
“你埋怨阿娘忙著賺錢,沒有將你教好,那么,今天就把姜家最大本事教給你。”她輕輕地,溫柔的說:“記清楚,它叫——拆骨入甕。”
——
姜家有兩門絕學,問藥和拆骨。
阿姐學了問藥。
她學了拆骨。
姜家已經不復存在,她本來想在很久很久之后,把拆骨問藥都教給朱砂。
可是他總是不愛學,覺得那都是過時的、沒有一點實用性的東西。
慢熬的中藥,怎么抵得過一針藥劑,至于拆骨,更是無稽之談,人的身體那樣大,怎么能進到小小的甕中。
可是朱砂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在大甕之中。
不是很痛,只有骨骼錯位帶來撕裂感,可以忍受,但他想動的時候,才發現有種詭異的、身體已經不復存在的感覺。
四周是純然地黑暗,只有一點光源,映照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姜芬芳盤膝坐在他對面,一雙眼睛仿若凌晨的冬夜,就這樣靜靜地注視著他。
“阿娘——”他條件反射的叫了一聲,又惱羞成怒道:“你干什么!放開我!”
她輕聲道:“你睡著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哪里出了問題。”
“當初跟王冽商量好了,他適合照顧人,而我去賺錢,我不明白,為什么他成了圣人,而我是你的仇人……”
朱砂喊:“你對我做了什么!放開我?”
她恍若未聞,仍然在喃喃自語:“難道每個普通家庭的孩子,都會恨他的父親嗎?”
朱砂氣笑了:“你是父親嗎?你是男人嗎?你是天底下最糟糕的母親!”
“所以,當初把你留在孤兒院,你會比較開心嗎?”
“什么?”
姜芬芳已經自問自答:“好像也不會,你需要的是,無論發生什么,我都要把你放在第一位,用盡全力培養你,托舉你……”
她怔怔地,似陷入自己的魔障之中:“我聽過一個故事,孩子和媽媽去找寶藏,半路上沒有食物,媽媽就偷偷把心掏出來,一點一點喂給孩子吃……這才是媽媽啊,對吧?”
她抬起頭,看著朱砂,道:“但是朱砂,你媽媽她死了啊。”
不知哪里來的冷風吹過來,像是無人認領的尸體,冰冷徹骨。
朱砂愣在那里。
那個為他出賣身體的媽媽,那個寧可被打死,也要留在他身邊的媽媽。那個被他遺忘很久的媽媽,姜美麗。
“你很愛她么?也并沒有……而我,我的夢想是去看更大的世界,而不是當一個媽媽,是你應該去適應我,而不是我來適應你。”
朱砂死死的盯著她,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也盯著他,宛若族群首領俯視叛徒:
“我沒有錯。”她輕聲說:“我沒有把心掏出來給你吃,不是我的錯,你成了一個畜生,也不是我的錯。”
她如此自私、自我,她是被千百年文明所遺漏的怪物,是只為自己而唱歌的蒙昧生靈。
一片死寂,不知過了多久,朱砂再次開口:“那么王冽呢?”
事已至此,好像脫困都已經變成了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能盡可能多的讓她痛苦,一切都無所謂。
“你敢說你對那個沈瑯沒有動過心嗎?”他好像在笑,又好像沒有:“你敢說嗎?”
姜芬芳沒有說話。
“真的什么都沒做錯過……你痛苦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