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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色重新惶恐起來,他抓住了元瑾的手:“不,姑姑,您是……您是愛我的。”
無論以前的他做什么事,元瑾都會原諒他,為他善后。這在朱詢心中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當他突然看到元瑾這般的冷淡時,他終于開始惶恐和不安。
“朱詢,我想你大概是誤會了什么。”元瑾冷笑著說,“每次我看到你,想著的都是如何殺死你,我愛你?——我恨不得你去死。”
看著元瑾冰冷而仇恨的眼神,他終于緩緩地松開了手,露出一絲慘笑。
“報應不爽……報應不爽……”他喃喃著,不停地輕聲喃喃。
在他宮變失敗,在他被抓的時候,他也沒有如此強烈的失敗感。但是在這一刻,痛苦,窒息,失敗向他涌來,他突然瘋狂地大笑起來。笑著又狼狽地咳嗽了起來。
他什么都沒有了,不僅什么都沒有了,她還非要來——來讓他心死,給他最后一道凌遲。
元瑾看著他跪在地上咳,終于站了起來,她從籃子中,拿出一壺酒放在桌上。
“自此,這一切便了斷了吧。”元瑾說。
她說完之后走出了刑房,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朱詢看向那個鎏金的酒壺,過了良久,他的手指終于爬了過去,緩緩地,摩挲上了那個酒壺。
薛聞玉不殺他,是因為他身上還有一層皇室血脈。為了名聲,他希望他能自盡了斷。
而她,就是來達成這個目的的。
讓他自行了斷。
那就了斷吧。
“便為你做最后一件事吧。”他輕聲地說。
元瑾回到慈寧宮睡了一覺,這一覺睡得并不踏實,夢緒不斷,似乎都是些陳年舊事,她同太后在一起的時候,朱詢跟著她學下棋的時候。他們三人圍著爐火,各自地看一本不同的書的時候,日子這樣的靜謐而純美。
她醒來之后對著墻壁沉默良久。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是報了仇,心中去了一塊沉重的石頭,但是還是有一口氣哽著,差了點什么東西。
聽到她醒的動靜,寶結進來了,向她屈了身:“二小姐,西北侯爺方才來過,見您沒醒就先走了。他留了一句話,說朱詢……服毒自盡了。”
元瑾閉了閉眼睛。只是淡淡地道:“知道了。”
終于,還是結束了。
“另外乾清宮過來傳話,說您醒了便說一聲,陛下過來用膳。”寶結道。
元瑾頷首,起身叫宮女給她梳發換衣。不久后御膳房已經將飯送至,元瑾出去時,正看到薛聞玉坐在另一頭等著自己。他穿著紫色的常服,布料光滑精細,金色龍紋繡于袍襟,將他襯得膚色如玉,五官精美俊雅。因為不說話,所以有驚艷絕倫,遺世獨立之感。
她這個弟弟,別的不論,外貌卻是她見過最出色的。
“陛下政務繁忙,何須來同我吃飯。”元瑾坐了下來。聞玉與她自小一起長大,元瑾也沒有客氣。
薛聞玉輕輕一笑,叫周圍人都退了下去,才親手給她盛了一碗雪蓮川貝乳鴿湯。
“至靖王謀反,我與姐姐就未曾這樣吃過飯,如今卻是懷念得很。”薛聞玉道,“姐姐這幾日操勞了,這一桌藥膳,便是給你補補的。”
元瑾喝了口湯,其實吃了許久民間的飯菜,這皇宮中的菜她反倒是吃不慣了。總覺得華而不實,味道寡淡。
她喝了湯之后就放下了碗,擦了嘴道:“我有事想同陛下說。”
薛聞玉便抬起頭,做出一副聆聽的樣子。
“如今天下已定。”元瑾道,“不如我還是回定國公府,同母親她們一起住吧。我住在宮中也不方便,你遲早是要充實后宮的。”
薛聞玉聽到這話,低頭的時候眼睛一沉,幾乎有些控制不住,隨后才抬頭笑著說:“姐姐這說的什么話,既是天下剛定,還有多得用著姐姐的地方。難道姐姐要拋下我,獨自留我一人在這凄冷的宮中不成?”
他看著她的眼神瞬間又有些可憐,雖然這樣比喻大不敬,但真的像只小狗般。
元瑾忍不住笑了笑:“陛下如今是九五至尊,何必說什么拋不拋下的。你身邊有蕭風,徐賢忠,甚至是白楚,他們在治國上比我擅長得多。陛下若真的要找我,派人傳我入宮就是了。”
“可他們始終不一樣,他們是外人。”薛聞玉看著她說,“姐姐就不怕,我無意中做了什么錯事,身邊無人提醒,以至于禍國殃民么?”
他明明是在開玩笑,但不知道為什么,看著他眼神的那一瞬間,元瑾竟然有種,他在威脅她不要離開,并且他真的會做出這種事的感覺。
“再者,后宮既無太后,也無皇后。若姐姐再走了,那豈不是就亂成一鍋粥了。”薛聞玉最后說。
元瑾才輕輕嘆了口氣,知道自己怕是走不了,況且現在還未選秀,似乎的確她不坐鎮,就沒有人管了。她才說:“罷了,不過等你有了皇后,我便一定要搬出去了。另外,你得給我個封位,否則我留在慈寧宮,也沒個說法。”
薛聞玉才笑道:“姐姐想要什么樣的封位?”
元瑾就同他開玩笑:“我看長公主什么的,就很合適。”
他竟然歪頭想了想,笑說:“只要姐姐喜歡,那就,無論如何,也一定要給姐姐。”
***
至德元年,周賢帝登基,封生母為圣德皇太后,封養父薛青山為齊國公,封養母崔氏為一品齊國公夫人,封嫡姐為丹陽長公主。由此大赦天下,普天同慶。后勵精圖治,任用賢德,廣開恩科,減輕徭役。一時間為人稱頌,留下千古賢帝之名。
而在從新獲得封號的這一天,元瑾對著鏡子看了許久。身著大妝,華貴,明艷的自己。
仿佛,看到原來的丹陽縣主,再次站在她的面前。
寶結在身后說:“長公主殿下,轎攆已經到門口了。”
今天是她冊封的日子。
元瑾嗯了一聲,上轎攆出門。
從慈寧宮到乾清殿,不過是那么一刻鐘的路。橘紅色的朝陽照著路、宮墻,和琉璃瓦,元瑾高高地坐在轎攆上,仿佛看到一個小女孩在前面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發出鈴鐺一般清脆的笑聲。又仿佛看到,少女的她坐在宮殿的門檻上,望著頭頂的天空發呆。她還看到,成年后身著華服的自己,就站在自己對面。看著她,表情成熟而冷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