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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就成了小啞巴。傭人、管家,無論誰喚他,都只會淺笑,始終是淡淡的、空蕩蕩的,不言不語。
到了夜晚窗簾拉上,他背過身,被自己抱在懷里,兩只小手緊緊抱著胳膊,身體屈起來,靜靜地護住自己小小的身子。房間里一年四季都和春天一樣溫暖,他還是怕他冷,替他掖好被子,往懷里帶得更緊些時,睡夢中的林麥卻縮成了更小的一團,如同小嬰兒呆在母體里待產的姿勢。他伸手摸上他的額頭和小臉,摸了一手的淚。
露臺上的花草多年沒人照料,現在都是枯枝殘葉,徐徹洗漱好后在露臺上站了一會兒,便下樓用早餐。
王阿姨準備了兩份簡單的早餐,溏心蛋、香腸,帶黑咖啡的那份是他的,帶著牛奶的另一份,則擺在他位置的另一旁。王阿姨還不知道這個位子上已經缺了徐家太太,依舊精心擺盤,并在牛奶杯附近放了一株林麥最喜歡的風信子。
太陽越升越高,陽光濃烈,均勻涂抹在鋪著藍白碎花麻桌布的餐桌上。他用刀叉切割著盤中的煎蛋,安靜得過分的房子里,只有銀質餐叉與骨瓷餐盤碰撞的叮當聲。
陳銳進來時,整個房子一片寂靜,靜得令人毛骨悚然。他把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文件袋輕輕放在徐徹左手邊的空位上。
“徐總,調查完成了。”陳銳的聲音平穩,“只是孩子被保護得很好,資料不算多,這些是林小姐這幾年來所有的消息。”
徐徹沒作聲。于是陳銳深呼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孩子名字叫徐予眠,今年七歲,家屬關系只有林小姐,在xx私立小學讀二年級。本市所有醫院都沒有她的出生記錄,推測是在外地出生……”
“叮”。
徐徹叉起一小塊裹著金黃蛋液的蛋白送入口中。他咀嚼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眼睫低垂,視線停留在盤子里剩余的食物上,仿佛陳銳剛才陳述的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會議時間變更。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份已經微涼的早餐,把它端到了自己面前。解決妻子吃不完的食物,是件最平常不過的事情。
陳銳退了幾步,在附近靜默地等待著。空氣似乎凝固了,只有刀叉偶爾觸碰骨瓷的細微聲響,以及徐徹平穩得可怕的呼吸聲。
他就這么繼續吃著,慢條斯理地將食物送到嘴里,一口一口,咀嚼的動作忽然就停滯了。
銀色的刀叉被他握在手里幾乎變形,緊接著被高高舉起,毫無預兆地狠狠砸向桌面。
“哐啷——!”
昂貴的骨瓷餐盤應聲四分五裂,其中幾塊鋒利的小碎片,裹挾著巨大的沖擊,猛地撞進了精致的咖啡杯里。
男人高大的身影從餐椅上站了起來,劇烈的動作帶倒了餐椅,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從胸腔最深處硬生生撕裂出來,耗盡了最大的力氣,如同破敗的風琴,每一次呼吸氣都帶著短促而痛苦的嘶聲。
陳銳站在原地不動如山,余光敏銳地捕捉到老板因迸發的情緒而極度扭曲的臉。整個桌布被他揚手扯下,瓷碟、刀叉、花瓶紛紛墜落,一地狼藉,只有清脆的破裂聲。
“徐予眠、徐予眠、徐予眠。”
徐徹紅著眼,喃喃著,幾乎要將這三個字拆成塊、咬碎了吞進腹中。
什么時候起的疑心?
是那次在醫院,林麥同他說起孩子的事情,問他要不要進去看看、是那次在餐廳吃飯,林麥支吾地說孩子和他一樣,對魚類過敏、還是每一次提到孩子時林麥莫名的惱怒……如果都不是,那是在哪兒?又或是第一次見到時,在他極力隱瞞嫉妒到發瘋的情緒下,被他忽視的、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他絕不相信林麥會讓與別人的孩子隨前夫姓,這個孩子只有七歲,而他們分開……也快七年了。一連串的回憶和荒謬的聯想成為壓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讓一貫傲慢驕傲的alpha,又一次因為林麥陷入瘋狂。
破碎的瓷器在地上折射出冷光,刺眼地映照著一顆漸次被心疼和憐愛填滿的心臟。
陳銳依舊陪著老板,在碎了一地的器物殘渣里靜立,等待的時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的。
不知過了多久,徐徹才動身用冷水沖了一把臉,問他:“陳銳,你多大了。”
陳銳說:“我從25歲起就一直跟著徐總,今年已經37了。”
徐徹低頭整理自己的袖口和腕表,聲音平淡:“我記得你結婚了吧,孩子多大了?”
“......沒有孩子。”
“怎么沒考慮要?”
很意外的話題,陳銳稍微穩了穩心神:“我太太不喜歡孩子,我依她,我們就成了丁克。”
“哦。挺恩愛。”徐徹笑了一聲,讓陳銳向來冷靜如機器的臉上罕見地露出幾分難色,感覺渾身都陰森森的。
徐徹問他:“《迷途》的工作目前到哪一步了?”
“已經到劇本的中后期了,目前一切正常。”
他點點頭:“去片場。”
陳銳應下,推門離去讓人備好車子。中途路上徐徹又改了想法,讓司機開去了醫院。
*
徐徹坐在omega產科候診大廳的角落,目光游移于種種人間相。
有丈夫小心翼翼扶著腰身笨重的妻子,低聲絮語,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愛憐;有年輕omega在男朋友的懷里垂首,手中捏著b超單,單薄身影在嘈雜聲里微微顫抖;還有一對伴侶從檢查室出來,alpha懷抱襁褓如同捧著稀世珍寶,男性omega倚靠著他,疲憊卻滿足,兩人眼角眉梢都帶著濃濃笑意。
徐徹說:“都是成雙成對。”
陳銳不敢多言,只應了一聲:“是。”
徐徹的目光落回大廳,仿佛映進林麥獨自坐在休息椅上的背影。
單薄的肩胛骨在病號服下清晰地凸起,像一對沉默脆弱的蝶翼。他垂手一動不動,只是那樣孤零零地坐著,在洶涌的人潮和冰冷的白墻之間,宛如被遺棄的孤島。手術室那兩扇沉重的門無聲開啟,又在他身后緩緩合攏,吞噬了那個瘦弱的身影,也徹底隔絕了兩人的世界。林麥的背影像是在雪地里擦亮的火柴,很快就消失了
陳銳看著自家老板那越來越扭曲的面容,大氣不敢出一聲。
僅僅是一個早上,這位從不會輕易流露感情,不可一世的徐氏繼承人,現在仿佛只剩下一個徒具人形的,在光下無聲崩潰的軀殼。
上午的醫院人滿為患,徐徹的身旁突然坐下一位挺著大肚子、大汗淋漓的omega,還有他年輕的alpha伴侶。
年輕的alpha用手帕細心地為omega妻子擦去額上滲出的汗珠,耐心又溫柔地分散他的痛感:“寶寶,再堅持一段時間......寶寶想要男孩還是女孩呢?......我也喜歡女孩,聽說女孩子的氣質會更像媽媽。我們的女兒一定會長得格外可愛漂亮,看著她,就好像在看小時候的寶寶……聽老人說,在雪天出生的女孩子很乖巧,也很懂事,是媽媽最貼心的小棉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