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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陽宮。
成武帝坐于椅子上,緊蹙眉頭,微闔雙目,淑妃則立于他身后,兩指輕輕為他按揉太陽穴,排解酒氣。
成武帝沒有了宴席上豪邁健談的模樣,變得疲憊且多愁,猶如每一位思念孩子的父親:“前些日子,袁季同去看了梁王,朕以為他不會見。上次朕去見他,他連一聲‘父皇’都不肯喚朕。”
“你說,他心里該有多怪朕?”
“原來陛下在憂慮這個。”淑妃放柔了手下力道,“可是陛下,無論如何梁王都是您的骨肉血親,臣妾雖不明白什么大道理,卻知曉父子之間,再沒有過不去的坎。”
成武帝道:“是朕冷落了他。這樣好的日子,也沒叫他跟在身邊。”
淑妃清淺笑道:“若是陛下想念梁王,何妨去看看他呢?說不定梁王早就等著見您一面了。”
“不過今日便罷了,陛下飲多了酒,還是早些安置吧。”
成武帝“嗯”了聲,面色仍不見緩和,似在思考什么。
淑妃察覺,低眸問道:“陛下莫不是為齊王的事而擔憂?”
她一說成武帝就沉了臉:“這個混小子,朕真是太縱容他了!”
齊王和宣家女兒青梅竹馬,他便為這兩人賜了婚,齊王確實因此安分好一段時日。
可就在前天,他居然做出縱馬傷人的混賬事,被御史臺參奏也就罷了,竟絲毫不知悔改,背地里給參奏他的人使絆子。
“他是打量朕老糊涂了,連他那點伎倆都發現不了。”成武帝冷冷地說。
他滿面怒容仿佛立刻要揍齊王一頓,淑妃卻看出來,他并非真心生氣,縱馬傷人不過小事,齊王最擅長的就是痛哭認錯。
眼底劃過一絲嘲諷的笑,淑妃柔聲說:“齊王殿下還年輕,難免驕躁氣盛,待成了婚自然便懂事了,臣妾看他就很聽宣家女兒的話。”
成武帝雙眸微瞇,不發一言轉動右手的扳指。
宣丞相有一兒一女,兒子做過陳王伴讀,如今任大理寺卿,從不掩飾和陳王的往來。
女兒同齊王感情甚篤,去年訂下婚約,齊王連他的旨意都敢反抗,唯獨對這女孩言聽計從。
在曾經,這是丞相宣列澤作為天子直臣,公開示意他不與太子一黨為伍的證明,可如今太子被廢,意味便不同以往。
這次縱馬傷人事件,竟只有一名御史臺的小吏膽敢狀告到他面前,其他官員難道當真不知情?
他們怕的究竟是齊王,還是宣家?
止住思緒,成武帝淡淡開口:“齊王年少,卻也過了十七歲生辰,難道淵兒十七歲的時候,也如他一般視人命為草芥嗎?”
淑妃不便接話,成武帝自顧自道:“陳王失于優柔,齊王失于魯莽,這兩個孩子,終究缺個好母妃盡心教導。”
淑妃揣摩他的語氣,說:“兩位殿下的母妃,雖則溫良心善,終究比不得先皇后淑慧通達,有母儀天下之風采。”
成武帝靜默如一尊雕塑,淑妃心里打起鼓,后悔說出方才的話。
好在成武帝并未動怒,半晌,深嘆道:“朕這幾日,總是夢見她。”
夢見她在蕭家的老槐樹下,陪著他和蕭寒山一塊練武;夢見她指著飄揚的槐花,笑盈盈地說:“傅昀,你給我摘朵花吧,摘下來,我就嫁給你。”
可這些夢最后都會定格在同樣一幕,她在他懷里,渾身鮮血,嘴角依舊含笑,眼里卻滿是怨毒,仿佛用盡了生命去詛咒他。
“她去了地府,還是恨朕,就算再輪回十世、百世,還是恨朕。”成武帝低低地說。
淑妃猛地咬住了嘴唇,壓下所有異樣的情緒,仍輕聲開口:“先皇后只是放不下您,待您下月去了玉仙宮,好好將您的意愿傳達給她,她的執念自然也就散了。”
成武帝微微頷首,目光望向窗外夜色,透出無盡懷念。
*
“殿下,齊王已被勒令禁足,圣上削去他在太常寺的職務,我們的人剛好頂上。”
書房中,赫連厄匯報道。
“待下個月玉仙宮祭祀,便是動手時機。”
傅淵說:“做得不錯。”
赫連厄微微一笑:“誰讓齊王對宣家小姐用情至深,屬下不過派人挑釁兩句,他就敢當街縱馬傷人。那人腿骨折了,屬下已重金賞賜,送他和家人回蘭陵頤養。”
“玉仙宮那邊我們也打點好了,還有漢陽長公主,您要親自動手,屬下就不摻和了。您有什么其他要吩咐的嗎?”
傅淵說:“王妃呢?”
赫連厄:“王……啊?”
傅淵撩起眼皮掃向他,赫連厄恍然大悟:“王妃很好,已經在回府的路上了。”
傅淵不語。
赫連厄揣摩道:“王妃在宮宴上沒受到什么刁難,齊王自顧不暇,陳王雖然有這個想法,也被寧王擋了回去。王妃看上去心情不錯,她去宮宴前專程買了李記的青團,一共兩份,想必給您留了一份。”
待他說完,傅淵道:“知道了,你廢話很多。”
赫連厄:“……”
他氣笑了,敢怒不敢言。
沒多久,初一來匯報,姜漁回府了,正朝別鶴軒走來,手上帶著青團。
傅淵命令:“你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