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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中的篝火忽然成了黑色,火勢大旺,躥出四尺多高去。在這黑色的火光照耀下,祠堂里的所有人都成了黑色。
與天、地,還有衣服都消融在了一起。
殷管家一抬手,那兩口棺材在這片黑中轟隆一響,棺蓋緩緩平移,自動推開。
再下一刻,兩個身著亂色祭袍的人影便直挺挺地從棺材里站了起來。
像是兩根木樁,忽然被人扶起。
然后下一刻,跳出來,又輕飄飄地落在了地板上。
這一切依舊悄無聲息。
周圍的人匍匐得更低,恨不得埋藏自己。
不知道何處響了一陣敲鼓搖鈴聲,夾雜著人聲的吟唱,說那是吟唱也不太對,聽不清唱了些什么,混沌之中每一個音節都被吞下去了大半,只有一些凄厲委婉的聲音急促地發出。
傀儡在這樣的吟唱中悄無聲息地跳躍。
靈巧無比。
雖戴著長長的鬼面,我卻能看到它們靈動的眼睛,恍若活物。
黑色的火苗更盛了。
有人抬來不知道什么動物的血,噴在身上,又赤腳從刀山火炭中踩過,最后癲癇似的,拿起被火燒得紅透的匕首在牛骨上作畫,最后又將死掉的牛羊扔進了篝火。
火苗炙烤動物的皮毛。
發出焦糊難耐的味道,與血腥氣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火光把人都襯成了剪影。
在眼前亂晃。
我像是墜入了一場怪誕而荒謬的夢。
充滿了瘋狂與不安。
黑火逐漸熄滅了,成了橘色的光。
傀儡們又靜謐無聲地重回了棺材,棺蓋轟隆隆地合上。
最后,人們從那爐中拽出了一塊焦黑的牛骨,呈在殷管家面前。
孫二爺爬過來,惶恐地問殷管家:“先祖準了嗎?孫嘉的婚事?”
殷管家像是神棍那樣仔細端詳牛骨上的裂紋和焦黑,過了片刻,輕輕放在地上。
那牛骨發出炸裂的聲音,竟然四分五裂。
這不是什么好兆頭。
果然,殷管家抬眼,吐出兩個字:“不準。”
孫二爺臉色煞白。
*
堂屋里亂成一團,明明應該去結親了,沒料到竟然得了這樣的反饋。
新娘家人已經走了,說什么也不肯今天過門。
孫二爺急得團團轉,求殷管家再做一場傀儡戲。
就在這混亂中,孫嘉面色如常,乘人不注意,引我去了偏廳。
這里倒是清靜,窗欞都換了西洋的五彩玻璃,還擺了一個西洋鐘,掛了西洋畫,靠近門口的高低柜上則擺了臺愛迪生留聲機。
我聽殷管家說過,這機器發明出來不到十年,很珍稀。
殷家有一臺已經難得。
這孫嘉竟然也有一臺。
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孫嘉便道:“這就是留聲機,也是……也是一位故人送我的。太太要喜歡就送你了。”
他的豪氣更讓人咋舌——我若沒記錯,他還是個在讀的預科學生,去讀書的錢,全由了老爺資助,怎么突然這般闊綽了?
他見我不說話,又笑道:“有人想求大太太。屆時,不光是這臺留聲機……大太太要什么,都一并滿足。”
他說這話時,絲毫不曾操心自己的婚事,涼薄的語氣,讓我想起了茅彥人。
我有了一絲警惕,轉身要走。
他卻攔住了門口,他問我:“你也是男子,難道真的甘愿在殷家后宅受管束一輩子?”
我腳步一頓。
“實不相瞞,就是英國人讓我來問。他們想知道殷家的礦山到底在哪里?”孫嘉又說。
我有些好奇起來:“為什么你們都來問?丹砂開采和鹵鹽提煉之法有那么重要嗎?”
孫嘉一愣,哈哈笑起來。
“你以為殷家真的老老實實在采礦賣鹽?”他樂不可支,“我也是去了上海才知道,英國人告訴我的……殷衡,在造軍火。”
我心頭一跳。
茅彥人的話響在耳邊。
——錢,人,槍。
殷家有錢,富可敵國。
殷家有人,整個陵川莫不順從。
殷家更有槍,無數的槍,無數的軍火。
有了這些就可以于亂世中得一位置,揭竿而起做梟雄。
難怪茅家急不可耐要把我送過來……難怪茅彥人窮追不舍。
“陵川機械廠就在太行山里,好些年了,卻連飛機也找不到。”孫嘉說,“殷衡富可敵國。可你有私產嗎?只要你告訴我這機械廠的位置,你就能成為不列顛的公民,從此在英吉利享受最現代最摩登的貴族生活。”
可我不想去英吉利。
我也不想做貴族。
我只想拿一份錢,回鄉下養老,最好能帶上碧桃一起……也許,我是說也許,若管家愿意同去,我也會努力攢下多一份飯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