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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恩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下在耳膜里炸響。
他看著任玄,對方眼里的掙扎變得狂亂。
任玄試圖用邏輯把一切歸攏,可那條’合理‘線的早已全然崩斷。
那向來處變不驚的人,逐漸語無倫次起來。
他看著江恩:“我去一趟帥所。”
下一刻,任玄像是想到什么:“不了,你去一趟帥所,告訴殿下,我去皇城。”
他說著說著,語速越來越快:“不行來不及了,點兵——”
江恩一把抱住了對方:“將軍……來不及了……昨日的堂問,盧節拒不認罪……在堂下破口大罵……都是……都是盧節親口說的……盧大人…盧大人讓那幫畜生活活打死了。”
任玄掙開江恩,沒有推得太用力,就像只是掙脫一個不相干的夢。
“他被下獄,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手中八萬鐵甲,陳兵太玄,箭在弦、刃在鞘,只待一令。
他明明能救他,他肯定會救他。
只要盧士安肯聯系他,只要對方愿意喊他一聲。
哪怕只是在言紙上寫兩個字。
兩個字,他就能血洗整個皇城。
江恩久久說不出話來,或許他也想問這個問題,但他終究還是低聲道:“盧節被指謀逆,盧大人若是聯系您,便是做實盧節的罪名。”
任玄瞳中印出血色:“就為了盧節那狗屁不通的清名。他讓我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只要那人回過頭看他一眼,哪怕狠一點、自私一點——
他明明什么都不怕。
而盧士安,連‘救我’這么簡單的兩個字,都吝嗇于同他講。
他驟然拽住江恩的衣領,揚聲厲色脫口而出:“他憑什么不喊我?他憑什么什么都不告訴我?!”
江恩喉結輕動,終究還是幫盧士安說了話:“若是……被皇城中人探知內情,以盧大人……要挾于您……將軍……您要如何自處……?”
任玄的神色越來越差,指節幾乎捏出血來:“怕什么?!那老子就宰了秦疏!”
他能獨自一人,刺殺朝廷的親王;他能不追究盧節的暗算,只自己叛出皇城;他能在六軍兵臨城下之際,力排眾議給皇城一條出路。
為了盧士安,他什么都能做。人人都笑方衛安,誰又不是方衛安?!
倏爾,一道聲線侵入任玄的識海,纏如蠱蛇,冷如厲風:
“任玄。你想救人嗎?”
“你,叛臣背主,殺了秦疏。”
任玄猛然一震,心底驟然一冷,整個人硬生生從血怒與心痛中抽離出來。
特么的,陷到術里了。
他猛然冷靜下來,想到前些天肖景休的異狀,怕不是也是中了這招。
任玄思緒疾轉,回想起那日斷崖上,那灰袍偃師一度對他出手,怕是就是那時,于他識海中埋下暗雷。
好在,這么多次下來,他幾乎已經練出了抗性。
任玄咬牙冷笑:“識海虛境而已,少他娘的在這裝神弄鬼。”
話音落下,虛空中的那冷厲聲線忽而一頓,隨即驟然笑了起來。
那聲音低沉森寒,字字砸入任玄心底:
“你以為,溫從仁當年如何救的盧士安?他用了溯生。”
“你以為,我不能,奪舍盧士安嗎?”
任玄腦海轟然炸響,胸口起伏劇烈,血氣瞬間亂作一團,他驟然呼吸急促起來:”你他媽的敢動他試試!“
識海之中,那虛影一步步逼近,俯瞰著他。聲線冷厲:"任玄,戰局混亂,你的單向換帖,本就是殺人術。你可以輕而易舉,殺了秦疏。不會有任何人能懷疑到你頭上。"
低語一層疊一層,像是毒蛇纏繞上心脈,步步緊逼。
”任玄,你難道不能為盧士安,做個叛臣嗎?“
任玄只覺呼吸都在發緊,腦海之中,又是那他慣常愛在盧士安面前調笑的話。
——能力這東西,有它的價碼。
——忠誠這東西,自然也有。
有一瞬,那沉埋在前世的雨夜與孤城,壓得他近乎喘不過氣。
舊年殘火照徹,印著鮮血滲入他的眼底。
任玄一言不發地站在那里,似是被什么狠狠拉住了脊骨。
他怔了一瞬,他真的能毫無負擔地、背恩、背信、背義嗎?
隔著兩世的答案,在這一刻,終是逐漸明晰了起來。
——他做不到。
他當然記得,他一夜孤行,點兵攻城,未請調,不奉制,整整八萬鐵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