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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月傾身向前,看著他眼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徐徐道:“松松會失望嗎?”
“失……”
清眸微微一顫,松松錯開視線,轉頭望著洞外松影婆娑暖風起,良久,微顰著眉間,驀然轉過頭。
眉目舒展,明眸發清揚。
“云云說的不錯,松松不喜人間嘈雜、人事錯雜。可人間有一句話,松松以為頗有幾分道理。”
松松眼里多出幾分鄭重,開口道:“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松松沒能找到第二只成了精的狐貍,卻因此,因緣巧合下,遇到了云云。”
狐貍眼驀然下彎,松松伸手碰了碰柔軟下墜的萱草花瓣,繼續道:“云云亦是此間無二,與云云共度的辰光同樣時不再來,松松為何會失望?”
柔軟指腹拂過萱草花,又似輕輕落在她心上。
潘月倏地錯開眼,心下宛如三月草茵茵,又松又軟。
“你……”
潘月與他并肩坐在榻前,舉目望著洞外鶯啼燕語、松影婆娑,突然道:“說起來,昔日在清河,松松何以一眼認定,我是你要找的同類?”
“是婆婆!”
松松如往日般仰起臉,嘴角一咧,理所當然道:“松婆婆聞風千里,聽見了縣人議論!”
“婆婆?”
潘月下意識抬起頭。
而今再聞“婆婆”二字,意味不同尋常。
倘若“武松”是景陽岡上的小狐貍,他時常念叨在嘴邊的婆婆……
“簌簌——”
洞口古松依稀識人心。
在她抬眼剎那,松枝冠葉驀然舒展,透落裊裊晴絲、云影斑駁,伴著環過群山而來的風,徐徐環繞兩人周身。
不等開口確認,耳邊傳來松松歡欣雀躍、仿佛理所當然的應答——
“婆婆說,云云是此間第一只修出了靈智的狐貍精,怕是山頭孤寂,才會化身成人,流連人間。
“婆婆說,你我是同族,又是此間唯一修成了精的兩只狐貍,理當相互照應……
“婆婆說,認定了云云,便當事事以云云為先
“婆婆說,云云的體質不同尋常狐族,山里的老山參能益氣補血……
“婆婆說……”
“婆婆說……”
意識到什么,潘月緊了緊手里的萱草花,微蹙著眉間,轉頭看向神色認真的松松。
“婆婆說的都對,可是松松……”
松松神情一怔,回望向她的眼里盛著茫然,澄澈如稚子。
潘月忽覺洞里空氣稀薄,胸口有些悶。凝眉看他良久,她倏地垂下眼簾,輕道:“婆婆可曾告訴松松,何為人世間的情愛?松松可知,何為愛人?”
“愛、人?”
窺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黯然,松松仿佛學堂里突然被考較的稚子,圓瞪著雙眼,一時手足無措。
落入潘月眼中,卻似全然不同意味。
潘月只覺心口微微一抽,垂目望著懷里的萱草花,十指微微發顫,許久直不起身、開不了口。
她如何、如何能如此自以為是、異想天開?
怪山上松風太溫柔,怪洞口光影太繾綣……同坐榻前的某個剎那,她的腦中甚至曾閃過某個難以啟齒、荒唐無比的念頭——
一人一狐又如何?
若是足夠真心實意,或許也能如《白蛇傳》里那般,歷經千難萬險,收獲完滿結局。
可分明……
余光里映入小狐貍雙目炯炯無辜模樣,潘月只覺自己的心越來越往下沉,越發渾渾而難安。
——蝴蝶能讓他分心,群鳥能引他追逐,春花能讓他徘徊,春草能讓他流連不去……
他只是一只自由自在、活在當下的小狐貍而已,如何能懂人心錯雜,人世情愛?
存了奢念的自己,真真荒唐得讓人發笑。
“云云,我……”
隱隱覺察出什么,松松連忙擺手,正待開口,萱草花束微微一顫,潘月驀然回神,臉上掛著略顯勉強的笑,轉頭看著松松,啞聲道:“說起來,方才一時驚駭,沒來得及問松松,既帶我上了山,李三與炊餅鋪的事,想來已解釋清楚了?”
松松眼里掠過一絲急躁,拉住她衣袂,搖頭道:“那廝只不肯聽人好好說話!云云也莫要下山了!”
“莫要下山?!”
手里的萱草花又是一顫。
凝露滴墜,洇了她滿手滿身。
潘月眼里裝著失神與愕然,看著他道:“而后如何?頂著畏罪潛逃的罪名,與松松一輩子躲在山上?”
手里的衣袂倏而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