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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澈不由自主地再度喉頭微動,她輕輕地在他手臂上打的圈圈,好像也同時打在了他心尖上。這樣的溫柔而熟悉的感覺,幾乎是他前世最后的半年里最后抓住的一線暖意。
從天旭十九年開始,京城內外的名醫,大江南北的妙手,人人都說他大約只還剩下六個月到八個月,無論如何也撐不過一年。
但一日一日,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地熬下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放不下身心俱傷的母親,還是擔心著根基未穩的太子,又或者是身邊的妻子,再度給了他對這世間的無限眷戀。
他只記得,即便到了最后的日子里,每一次呼吸都是疼的,每一刻坐臥都是煎熬,他仍舊是那樣舍不得脫離苦海,他還是想再睜開眼睛看見她守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
“慎之?”俞菱心給他仔細涂好了藥,剛抬頭要說話,便見荀澈的神色里仿佛帶著幾分淡淡的傷懷之色,便輕輕問了一聲,“可是有什么事么?”
荀澈再度對上她這樣關切與溫柔的目光,一時便如暖陽破云,什么慨嘆傷懷也都盡皆散去,彎唇一笑的同時搖了搖頭,伸手便去牽她:“沒事。就是感嘆自己受傷輕,你這樣快就涂完了。”
明明是句渾話,可他這樣隨口說來,竟也有幾分真切情意在當中,說是取笑,更多還是深深的眷戀與無奈。
俞菱心的神情不由微微一頓,心里竟也是甜蜜之中帶了幾分酸楚,他前世的種種艱難,今生的百般思慮,再也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若此刻的荀澈仍舊是那個意氣風發,滿腹才華的少年世子,未曾經歷過所有的一切,雖也有些前程朝局之事的考量,卻也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因著深知一步踏錯,到底會帶來如何的家破人亡、萬劫不復。
前生之事固然是他手中料敵機先的利器,卻也會成為他頭上時刻懸著的一柄利刃。連俞菱心自己偶爾睡夢醒來,都會因著夢到自己與家人重蹈覆轍、破敗分隔而驚悸許久。她簡直無法想象,經歷了那樣慘局的荀澈會有多少噩夢與戰兢藏在心底。
什么多智近妖,算無遺策,荀澈到底還是個有血有肉的尋常人。他也會因著藤鞭刀劍而血濺三尺,會在劇烈的毒傷痛苦之中面目扭曲,更會在重憶父親妹妹至親至愛之時淚落如雨。
她前世里看盡了他一切的苦痛與掙扎,這輩子,她真是不想再看見了,一丁點也不想。
幾乎半是本能的,俞菱心的手輕輕轉了轉,也同樣反握住荀澈:“不要胡說。你若想要,我再給你涂一回也使得,可別再受傷了,好不好?”
荀澈此刻心中的滿足歡喜簡直要溢出來,不由緊了緊她的手,唇邊的笑意越發深了:“好。”
“咳咳。”俞菱心由著他握了一會兒,還是想抽手回來,畢竟此刻仍舊是在外頭,“好了,坐著說話就是了。關于玲瓏詩社的事情。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真的要一直辦下去么?”
荀澈雖然不舍得,但是算算時間,再怎么誑著俞正杉,這兩幅江川山景也該差不多畫完了,又捏了她的手一下才放開,起身換回了原先的座位:“至少先撐過一年。如今的文華書院雖然是按著上諭辦的,其實背后是承恩公府的推動,要不然他們的家學閨塾何來的由頭籠絡人心呢。”
俞菱心有些詫異:“可是我記得文華書院后來的名聲尚可,朱家不是在天旭十八年就倒了么?”
荀澈唇邊浮起了幾分譏誚之意:“文華書院后來的名聲尚可,是因為天旭十七年、魏王身死之后,皇后的兄長沂陽侯又進了京,所以皇后順勢將書院的事情也拿到了手里。只不過這一次,我是不想等這些了。”
俞菱心這才徹底明白,她先前以為荀澈授意荀瀅和明錦柔聯手辦起這個玲瓏詩社只是為了跟朱家的閨學打擂臺,最終目的還是要著落在文華書院上。
可現在看來,荀澈的眼光都不是落在朱家閨學身上,而是要與現在名聲響亮的文華書院來抗衡。
只是,這樣大的事情,真的能依靠這樣閨中少女的詩會做到么?
俞菱心雖然素來信任荀澈,但還是將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荀澈一笑:“咱們又不需要從詩社里頭培養出什么棟梁之才,絕世文章。我要的只是‘分心’二字。瀅兒和錦柔只要能將詩社撐到半年以上,京中女眷對于文華書院的熱切就會被分散開來。至于文華書院當中宗族子弟讀書的部分,我正在與青陽書院商議,那也不是大問題。相對而言,我更擔心的還是女眷這邊的事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