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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寇玉蘿
聽到這一聲久違的呼喚, 尋常的母親大約都會有片刻的激動, 然而坐在俞菱心面前的齊氏, 卻仿佛坐在了針板上, 又好像坐在火堆里, 從頭到腳都那么難受, 從里到外都是又焦灼又難受。
她當然不是沒有預備好的話要說, 也不是沒有長久以來積攢醞釀的種種委屈與憤怒,只是齊氏自己也不明白, 以往在家里在外頭都從來沒有收斂過的那種哭鬧怒罵的氣勢,此刻到底被什么阻攔了。
以及,眼前所見的女兒俞菱心,明明容貌與自己有六成相似,端秀柔美,話音做派也仍舊溫和賢淑, 跟她印象里那個大多時候柔善軟弱,只是前年忽然有些執(zhí)拗的小姑娘好像并沒有太大分別似的。
可是還是有什么不太一樣了,黛青烏發(fā)極其簡單地挽了云髻,只有一枚珠花不帶流蘇并一枚發(fā)針, 耳邊兩顆珠子, 腕子上也只有一對鐲子, 數(shù)量真是不多。但齊氏到底是昌德伯府出身的,并不是分不出那發(fā)簪燦爛流光的紅寶石到底價值幾何, 以及那發(fā)針上、手腕上溫潤瑩透的翡翠、耳墜上渾圓的珍珠等等。
真的是隨便一件摘下來, 就可以足足給她這個做親娘的置辦上一整套像樣的行頭。而更讓齊氏又是震撼又是心驚的, 是俞菱心的自然與隨意,好像身上的每一件都實在是最最簡單樸素不過的,家常的隨意打扮,習慣到全不在意,更是與簪纓世代的文安侯府世子夫人這個身份,融合到了骨子里。
生平第一次,齊氏真的覺得對俞菱心說話是需要再想想的,甚至有些隱隱畏懼的。
不過,再囁嚅了片刻之后,到底是江州困頓痛苦的繁雜記憶占了上風,齊氏還是在震驚的感覺漸漸消散之后,重新惱怒起來——俞菱心已經(jīng)富貴到了這個地步,卻只叫人每年給她帶四百兩銀子!
“咳咳,我剛才說的意思,就是直說了。你對你舅舅和舅母也太不親近了。”饒是心中重新打定了主意,齊氏還是不自覺地又拉了拉自己嶄新的綢緞衣袖,她實在是太久沒穿過這樣的宮緞了,“為娘在江州住著實在身體不好,還是決定回京到娘家住幾年。你以后也多來往寫,你舅舅和舅母好了,你自己也多幾分底氣。你爹官職這些年沒個長進,那什么給你撐腰?還是你舅舅到底有個爵位在,萬一姑爺將來欺負你,你也有個仗腰子的。再者你公公常年都在外頭,姑爺年紀又輕,沒有親人臂膀怎么行?你要是不聽娘的——”
“停?!庇崃庑膶⒉璞K放下,直接一擺手,柔聲打斷了齊氏的話,“這些話,您剛才已經(jīng)說了一次了,不用再說。我也不想將我的話再重復一次,我希望聽見您真正的來意,或者是,”頓一頓,她秀美的面孔上,最后一點禮貌而諷刺的笑容終于徹底消失殆盡,只剩下淡漠的平靜,轉(zhuǎn)而望向齊氏身邊勢力的一位錦袍嬤嬤,正是昌德伯夫人的陪房之一,石嬤嬤。
但俞菱心并沒有繼續(xù)說,而是微微側(cè)目,身邊的大丫鬟蒹葭立刻上前半步,神色同樣平靜非常:“或者石嬤嬤您就將府上的意思代傳了罷,我們少夫人不想再浪費時間了。”
石嬤嬤其實最初是荀家的家生子,是跟著昌德伯夫人陪嫁到齊家的,這些年來也沒少跟著主人兩家走動,素來都記得俞菱心是個溫軟好性子,善持家、寬待人的新媳婦,然而此刻看著俞菱心的神色,竟然與荀澈有那么幾分連相,心里也是一哆嗦。
再想起出門之時得的囑咐,以及聽見剛才齊氏在兩盞茶之間始終不得重點的啰嗦,只得硬著頭皮應了:“這個……少夫人明鑒,姑太太不過是有回京的心思,惦記您,也惦記小少爺,又覺著咱們兩家府上這些日子因緣際會的頗有幾回誤會,來往的少了。姑太太還是疼您,也盼著兩家親近,這親上疊親的,又是姑姑又是舅舅,總的格外親熱才是正理兒啊。尤其最近玉蘿姑娘在我們侯府里,也是闔家都喜歡的不得了,還盼著少夫人帶著小少爺過去瞧瞧呢。雖說外頭好像是有些亂的,但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
一層一層貼了蜜上來,然而俞菱心面上仍舊是一絲笑意也是沒有,眼光偶爾掃到憔悴的齊氏身上,亦是絲毫不見緩和,讓齊氏既有莫名的羞惱,又漸漸生出越發(fā)的憤怒,剛要順著石嬤嬤的話再接上說俞菱心,便聽蒹葭已經(jīng)直接冷笑了一聲開口:“所以府上的意思就是現(xiàn)在拿了玉蘿姑娘在手里,叫我們少夫人跟你們府上‘親近’?”
“這是什么話!”齊氏立時拉了臉,聲音也提高了,“菱兒你的這丫頭怎么說話呢!”
俞菱心其實聽到這句,心里已經(jīng)是微微一沉了。
寇玉蘿雖然是她異母的妹妹,前世里的感情卻是非常好的。今生她實在是在禮法身份上,一時顧不到,原本想著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待得寇玉蘿再大幾歲,她再想辦法給寇玉蘿說一門好親,嫁個好人,同時也嫁遠些,自然就能遠離母親,她這個做姐姐的也能多貼補些嫁妝給寇玉蘿。
然而現(xiàn)在這個意思來看,昌德伯府是早就動了手腳,居然繞開了荀澈的眼線,將齊氏和寇玉蘿接到了京中,這根本就跟親情什么關(guān)系也沒有。昌德伯府要是真想管齊氏,寇顯當初就不會去江州了。這就是簡單直接的脅迫,只不過微妙之處在于,齊氏大概是自愿的,因為在江州受氣受窮受夠了,所以自愿回京配合娘家過來找麻煩。
可年幼的寇玉蘿卻是無辜的。
旁人或許覺得,寇玉蘿跟俞菱心之間不過只有一半的血緣,相見的時間也很短,齊氏又這樣暴躁自私,完全不值得多在意寇家人,但是俞菱心自己卻無法割舍,她還是記得,前世自己在江州寄人籬下忍氣吞聲的那些年,寇玉蘿是多么乖巧貼心,以及到后來她回京嫁到破敗的文安侯府之后又守寡,寇玉蘿也是在竭盡所能地陪伴她、幫助她。
而就在俞菱心想到寇玉蘿而稍稍閃神的一刻,齊氏已經(jīng)越發(fā)習慣性地滔滔不絕了:“……親近外家還需要脅迫?那是多喪良心的話?親近外家才是應該的,多多走動,相互幫襯才是人情事理,才有天神的護佑,你現(xiàn)在自己也是做娘的人……”
“白果!”俞菱心聽到這句終于回神,蹙眉吩咐了一聲,“寇太太大約是病了,不知是瘋魔了還是魘鎮(zhèn)了,請?zhí)t(yī)過來看看,再安排客房住下,好好調(diào)理?!?
言罷就直接起身了,招手叫甘露服侍自己要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