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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爸沉默兩秒,把電話掛了。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掛就掛唄,他不掛張大野也要掛了。堂堂野哥在大街上舉個電話手表像什么樣子?說起來,剛才他確實想買部手機來著,不過想想還是算了,挺煩的。
他爸他媽還有那幫狐朋狗友,任何人給他打電話、發消息都讓他覺得煩,目前他只想一個人清靜清靜。
這也是他放棄掙扎的原因。盡管這破地兒哪兒哪兒他都看不順眼,但這兒消停。他需要消停一陣子,再在家里待下去他都快瘋了。
隨便找了個吃飯的地兒,他坐下來研究相機。
這家店開在古城里,生硬地營造著一種假文青喜歡的矯情氛圍,連店名都叫“云隱”。店外延伸出兩米多寬的木質平臺,容納下幾張樹樁圓桌。
店員拿著菜單出來問他吃什么,他心不在焉地舉著相機隨口回答:“隨便上幾個招牌菜。”
風鈴在耳邊丁零當啷地響,鏡頭掃過烈日下高傲沉靜的飛檐,掃過古樸清肅的青石板街道,掃過一個穿著紅色涼鞋的小姑娘,又掃過一只灰撲撲的長舌頭狗,然后忽然回轉,定格在剛剛差點錯過的那個男孩兒身上。
鏡頭里那男孩兒正坐在店里做陶,短袖袖口捋到了肩上,露出結實的麥色臂肌。鏡頭沿著他沾滿泥漿的手一路向上,路過胸膛、“咬住”脖頸,最終框住一張被光影切割的臉。
那張臉長得有點兒兇。眉弓壓出兩道凌厲的折痕,薄唇抿成直線,眼睛一眨不眨,格外專注。
看起來不是個好親近的人,不過放在鏡頭里倒特別有張力。
“飲品需要嗎?”店員在旁邊問。
張大野不知是沒聽到還是沒顧上。他沒有回答,只舉著相機一動不動,跟取景器里的人較勁。
直到手腕有點酸,鏡頭里的人似有所感地抬眼看過來,他才迅速按下快門、放下相機,現換上一張人畜無害的臉:
“來杯拿鐵,有嗎?”
快門聲“咔”地吞沒了整個盛夏的蟬鳴,舌尖還殘留著金屬般的腥甜。
剛才那幾十秒似乎被拉得太長,以至于店員都被他忽然冒出來的這句話說得一愣。
“啊……拿鐵,有。”
“雙濃縮,謝謝。”
店員點點頭,收起菜單準備離開時,又指了指對面做陶的人,帶著幾分調笑說:“他不愛拍照,脾氣還大。”
張大野一挑眉:“所以?”
店員聳聳肩走了。
張大野心想——野哥要拍照,管你脾氣大不大。
咖啡先上來的,菜還要等一會兒。張大野把骨瓷杯往懷里攏了攏,窩進椅子里,堂而皇之地端詳對面的男孩兒。
比起當下身處的這家裝修得不倫不類的店,對面那家木牌匾上只有一個“陶”字的店顯然跟這古城更搭。或者說,比起滿身名牌的自己,對面穿著簡單白t短褲的男孩兒顯然更像這古城里的人。
那男孩兒像是感受不到七月灼人的烈日,沒有見過古城外的繁華嘈雜,眼睛里似乎只有陶泥,耳朵里似乎只有轉盤轉動的聲響。
他安靜得像一朵在深夜里隨風游蕩的云,像一串在檐下凍了一個冬天的冰,像一簇已經沒有生命力的被霜雪浸透的枯草。
咖啡的醇香在舌尖漫開,落滿塵埃的記憶忽然涌上來。
小時候,張大野也愛跑他爸的工廠里玩兒泥巴。陶輪上永遠不成型的泥坯,堆成小山一樣的碎瓷片,還有很難洗干凈的指甲縫……對面男孩兒手上的動作、身上的圍裙,包括用到的工具,那一切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不過,也太久沒碰過了。長大了嫌這事兒枯燥,一坐就是大半天,實在熬不住。
此刻越過時光看人制陶,倒像觀摩古畫里的匠人——雕花木門朝里敞開,框住那個額上有薄汗的單眼皮男孩兒。他靜靜坐在一片柔和的陰影中,人群熙熙攘攘,從他面前掠過,而他只是垂首專注,眼皮都不抬一下。
張大野想舉起相機狂拍一通。他相信這個場景、這個模特,哪怕快門亂按,成片也一定會很藝術。
不過那男孩兒剛才在鏡頭里的一抬眼,冷酷又狠厲,像荒野獨狼被驚擾,周身浮出森寒冷光,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一般。
張大野想想,反正來日方長,別把人惹急了,以后見面就打,那就看不著這樣賞心悅目的畫面了。
菜陸陸續續上齊,張大野每一道都嘗了一筷子。食材倒是新鮮,就是做得不夠講究,實在食之無味。想扔下筷子走人,想想食堂里飄出來的潲水味兒,只好勉為其難先填飽肚子再說。
吃飯的時候他眼睛也沒閑著,甚至特意挪了挪椅子的方向,找到最愜意的觀察角度,把那男孩兒當紀錄片兒看。看著他慢慢拉好一只杯子的坯,轉轉脖子動動肩,又去做罐子。
有那么一會兒,張大野指尖的節奏與對面陶輪的轉速節奏一致,風鈴聲都更動人了一些。
吃飽喝足,他不緊不慢地拎著相機就往對面去了。大大方方、坦坦蕩蕩的,沒有一點兒作為偷拍者的羞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