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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張恕近前,愁眉苦臉道:“丞相,你還不肯原諒我嗎?”
張恕沒說話,視線仍停留在那茁壯長的野薤上。
自他醒來后,便一直如此。
元渾不需要解釋一句,張恕這般聰明的人就能一下子猜出到底發了什么。
前興復辟,冠玉淪陷,河州失守——一切都是如此順理成章,哪怕是牟良這等飽經沙場的半老將軍也只能苦嘆一聲,當初不該在年前收兵回營,而應一鼓作氣直接南下。
但現在又能怎樣呢?總不好叫皇帝陛下揮劍自刎,再重來一次吧?
因此原本懷著雄心壯志要一統天下的如羅一族只能認命——其實,回到怒河谷沒什么不好的,河西之地水草豐美、景色宜人,就這么安居樂業,守著一方凈土,何樂而不為呢?
——除了張恕,除了張恕為此一言不發,甚至還和皇帝陛下慪起了氣。
“丞相,你別總是這副樣子好不好?”元渾圍著張恕打轉,“你理一理我,哪怕是罵我兩句也可以。”
張恕專心除草,只當元渾的話是耳旁風。
元渾又道:“丞相,你都不怕萬一我有朝一日真的圖王霸業了,把你鳥盡弓藏嗎?現下這樣多好,來日你就不必悔教夫婿覓封侯了。”
張恕依舊不說話。
元渾不由長嘆一聲,他一撩衣擺,席地而坐道:“丞相啊,怪不得人家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你瞧瞧,朕不過是失了江山,你就要棄朕如敝屣了,看來這話還真沒錯。”
“陛下……”張恕終于開了口。
元渾登時一躍而起:“丞相,你愿意跟我說話了?”
張恕指了指方才被他坐倒的兩株野薤:“這是臣剛剛種下的新苗。”
元渾一訥,垂頭喪氣地閉上了嘴。
張恕道:“陛下從河州回來的路上可有受傷?”
元渾那藏在眼簾下的目光微亮,可他還是裝作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回答:“還真受傷了,現下疼得厲害呢。”
張恕偏頭看他:“哪里?”
元渾隨便在身上指了一處。
張恕慢騰騰地湊到了近前,他有些茫然地問:“到底是哪里?”
已經足夠近了,近到元渾一張臂便把人抓進了自己的懷里,他可憐巴巴地說:“丞相好幾個月不理我,我心疼得很呢。”
張恕無奈:“陛下……”
“但你現在肯跟我說話了,我一下子一點也不疼了。”元渾順勢在張恕的臉上落下了一個吻,“真的,丞相,你是朕的靈丹妙藥。”
張恕推開他就要走,可誰知元渾居然當眾一打橫將他抱了起來。
“陛下!”張恕嚇了一跳,鋤頭也跟著落了地。
元渾抱上之后便不肯撒手了,他一路走回臥房,把還沾著泥的張恕放到了床榻上。
張恕掙扎著想走,卻見元渾抬腿一跨,壓在了他的身上。
張恕大驚失色:“陛下,你要做什么?”
元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朕要好好罰一罰你,居然敢對朕不敬,這么長時間都不與朕說一句話。”
張恕無語凝噎:“臣怎敢對陛下不敬?”
“那你還……”
“臣只是替陛下覺得不值,畢竟,臣這條命并沒有那么值錢。”張恕偏過頭,神色淡淡道。
元渾一滯,僵在了原地。
不值?如何不值?
元渾從未想過,他雖遺憾,卻從未覺得不值,他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此能和張恕白頭偕老是他莫大的榮幸。
所以,又何來不值呢?
張恕卻說:“月有陰晴,正如人會死,臣的命數將近,陛下卻用無辜者的性命為祭,這著實有悖人倫。”
“是啊,這著實有悖人倫。”元渾從他的身上翻了下來,“可我就是這么做了,丞相,我就是這么做了,因為在我的心里,你是這世上最重要的存在,若是你死了,我恐怕連無辜不無辜都看不清,只會將天下殺個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