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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沒有拿那把劍……謝公子,你不要憑空污人清白。”他眼眶一熱,便要落下淚來,“我是喜歡宗主,又不是喜歡他的劍。能和宗主在一起就可以了,干嘛非拿著他送的劍不放呢?”
謝真松手后已冷靜了些許,自知失態,一時有些進退維谷。又在這個關頭上聽見他這樣說,敏銳地意識到這話里的諷刺,當場再度失控:“你什么意思?”
明幼鏡抹抹眼淚:“我沒有別的意思……不過,如果是宗主送給我的東西,我就算用不了了,也不會給旁人的。”他抬起雙眸,很干凈動人的一雙眸子,因為過于清澈,仿佛兩面照見人心的明鏡,“你為什么要給何公子呢?”
謝真死咬下唇。目光似要釘進明幼鏡那雙惡心的眸子里,可是鉆得越深,那鏡子里越是坦蕩得空無一物,直到笑意上泛,如笑如譏,似喜似嗔。
“是你想給何尋逸,還是你必須得給何尋逸?”
明幼鏡在笑他。
他在嘲笑他。
這個被他隨便踩在腳下的東西在嘲笑他!
謝真已是滿腹惱火,經他這一挑釁,更是理智全無。袖風一震,竟是兩道靈符齊上,將明幼鏡的靈脈悉數封鎖。
“你有什么資格……!你——”
眼見那靈符就要燒起來,眾人這才慌了神:“小真,不好吧?如若他真的死了……”
謝真通紅著雙眼,嘶吼道:“死了便死了!一個浪蕩乖張的廢物,死了有甚么可惜?”
眾人到底比他多幾分冷靜,七手八腳將靈符揭下,又上前紛紛安撫著:“好了,小真,好了!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蠢貨,與他較這個真做什么?他既然這樣不識好歹,索性趕出去就是了!”
謝真被團團圍起,又叫幾個青年捧著手心纏好繃帶,好歹鎮靜些許。待起伏的胸膛平復下來,不甘心地看向明幼鏡,便又覺一股冰涼蛇意竄上脊背。
明幼鏡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脖頸上指印未消,裸露的肌膚上布滿茶水留下的燎泡。而那鏡兒一樣的雙眸里仍然是不驚不懼的澄明,半點不似方才局促蠢笨模樣。
謝真的指尖顫抖起來。
一瞬間他似乎想了很多種陰毒的手段,許久,才囁嚅開口。
“你說得對。”
“既然你對宗主一片癡心,怎么甘心就留在這天階之下?”
謝真瞇起雙眸,向身側青年使了個眼色。
“倒不如把你送到天階下,讓宗主看看你的決心,如何?”
……
阿齊贊第三次從那棵云松上盤旋飛下,綿密的細雪沾濕了它鋒利的尾羽,使得那刀鋒一般的翅尖削減了幾分銳色。
烏云密布的山下,它黃金般的瞳孔里閃爍著太陽的光輝,刀鑿般的彎喙好似出鞘的匕首,宛如一尊鎮山的神,森嚴地站在那根粗壯的枝杈上。
這是第幾場雪了?阿齊贊數不清。山下的冬天漫長得讓它習慣,上一場雪前有孩提在它眼下被父母賣走,再上一場雪有懷孕六甲的婦女在它的叫聲中慘遭奸. 淫。
這并不重要,新雪會覆蓋過往的痕跡,日出雪融,一切都會消逝,一切都是新的開始。
……沒有人會在一場雪后再度歸來。
阿齊贊覺得倦怠,它想要飛回峰上,可是雪水打濕了羽毛,太沉重了。
它聽見了人聲,熙熙攘攘,翻卷沸騰。山下很久沒有這樣熱鬧了。阿齊贊睜開眼,一線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個單薄的人影兒。
那是一個孱弱瘦削的少年,十七八歲的模樣,被剝去了身上御寒的大氅,叫人一腳踢進雪堆里。
踢人者毫不心虛似的,三三兩兩聚作一堆,趾高氣昂地大笑:“瞧瞧,寒磣死了!身上那件大氅,還是靠和何尋逸睡覺偷來的罷?渾身上下一股寒酸氣,不好好給你哥哥嫂嫂端茶洗衣做個門僮,倒是敢對我們小真出言不遜了!”
那少年費盡力氣方才從雪里爬出來,渾身上下凍得通紅,一身薄薄單衣也叫打濕了。再站起來自是不必肖想,搖搖晃晃才支起身子,又叫人毫不留情踩著腰強迫跪下去。
阿齊贊的翅尖一抖,撲簌簌扇落一枝飛雪。
一人抱袖,見那少年瑟瑟發抖,渾然一副不禁折辱的模樣,不耐煩道:“他媽的,你就這點能耐?好歹在宗蒼身邊跟過幾年,連點皮毛也不曾學得?”
另一人挑眉而笑,仿佛覺得此情此景再熱鬧不過:“聽說他在山上,時刻效法司掌印舉止穿著,因自己肌膚不夠白皙,便日日搽粉打扮,見司掌印白衣若仙,也時時著素效顰。殊不知螢火豈可與明月爭輝?活生生一身披麻戴孝,簡直笑煞人也。”
阿齊贊沉默地聽著,看見那少年凍紅的一張凄慘面皮,倏忽想起了雪前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