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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折磨人的是掌心傳來的陣陣刺痛。那雙從沒干過粗活的手,哪經得起鋤頭柄的磋磨?
才挖了半條溝渠,掌心就被磨出了幾個晶瑩透亮的大水泡,汗水一浸,火辣辣的疼!
好在李硯青早已學會把情緒焊死在臉上。即使疼得齜牙咧嘴,面上頂多是眉頭微蹙,手上的動作也沒停過,一下,又一下,機械地揮舞著鋤頭。
他身邊的幾位工友也是大汗淋漓,但裝備顯然比他專業得多。
脖子上都掛著條看不出原色的舊毛巾,汗水淌下,便隨手一抄毛巾,抹一把臉,動作嫻熟。毛巾上那股汗酸味兒,隨著夜風,一陣陣地往李硯青的鼻子里鉆。
還有更刺激的煙味。
干累了,大伙兒就拄著鋤頭歇會兒,點上一根煙,吞云吐霧,煙味混著汗味,沖得很。
李硯青被這些氣味包圍著,呼吸困難。但生理上的不適,他還能忍。真正讓他無所適從的是那些被迫灌進耳朵里的八卦。
工友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話題在女人和老板之間反復橫跳。
“哎,你說梁哥,長得人模狗樣的,錢也沒少賺,咋就沒見他往農場帶過姑娘呢?”
“就是!前陣子看他開回來那輛大越野,我還以為鐵樹開花了呢!”
“哎,別說了!車在倉庫里都落灰了!他身邊除了劉嬸兒……誒?等等!劉嬸兒和梁哥?!難道……”
“去你大爺的!劉嬸兒都多大歲數了!你這腦子裝的都是啥?發酵的雞糞嗎?!”
“哈哈哈!” 哄笑聲瞬間炸開,震得燈泡都晃了晃,有人笑得鋤頭都拿不穩了。
這時,老錢吐了個煙圈,慢悠悠地加入話題:“我聽說啊,梁哥以前在城里頭給人打工,好像是被欺負慘了,還被戲弄過,整出心理陰影了!所以現在一門心思只想搞錢,女人?那都是浮云!”
“啊?啥心理陰影?細說細說!” 八卦之魂瞬間被點燃。
“這個嘛……” 老錢賣了個關子,搖搖頭,“具體就不清楚了,我也是聽人瞎傳的……”
……
這番對話讓李硯青不安極了,好不容易被合同安撫下去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七上八下的。
難道工友口中那個戲弄梁野的城里人,指的就是炒他魷魚的“李總”?
那些他拼命遺忘的記憶,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更讓他焦慮的是,無論他怎么努力回憶,關于梁野的記憶都是一片空白!他根本無從判斷,梁野的“陰影”是否真的來自他李硯青。
“歪了!歪了!李先生!李硯青!溝挖歪了啊!!” 遠處突然傳來梁野的大喊。
這一聲連名帶姓的呼喊,把李硯青從混亂的思緒里拉了回來。
他猛地低頭一看,腳下自己挖的那段溝渠,果然歪得像狗啃似的。他這才驚覺,只要一陷入那段空白的回憶,整個人就跟丟了魂似的。
他剛想補救,梁野已經一個箭步沖了過來,“哐當”一聲把自己的鋤頭扔在一邊,指著地上的溝,皺眉道:“我大老遠就看見你往老張那邊歪過去了!地上拉著紅繩當尺子呢!您老花眼看不見嗎?”
話一出口,梁野自己先愣了一下。對上李硯青尷尬又有點受傷的眼神,他猛地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解釋,說話都結巴了:“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您看起來一點兒都不老!看著特年輕!”
“不好意思。” 李硯青低聲說,目光卻不敢看梁野,飛快地垂下眼瞼。
道歉是說了,心思卻還牢牢地釘在“心理陰影”那四個字上,內疚、慌亂、恐懼……各種情緒揉雜在一起,攪成一團亂麻。
“我教你。” 梁野像是急于彌補剛才的口誤,一把奪過李硯青手里的鋤頭。就在交接的瞬間,他眼尖地瞥見了李硯青掌心上的水泡。
梁野的臉色沉了下來,問道:“你怎么不戴手套?”
李硯青攥緊拳頭,把手藏到身后:“沒事,不疼。”
梁野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說什么。他拿起鋤頭,走到紅繩標記的起點,做起示范:“看好了!順著這根紅繩挖!鋤頭別握太緊,手臂放松!快落到地面的時候再稍微加把勁兒!力氣要用在肩膀上,用腰背帶動胳膊!別光靠手腕死命往下杵!你這樣刨,手不廢才怪!” 他一邊說,一邊做,動作利落,挖得又快又好。
示范了幾下,梁野把鋤頭塞回李硯青手里,然后毫不猶豫地把自己那雙手套脫了扔給他,“戴上!再試試!”
李硯青看著那副沾滿泥巴的手套,內心是拒絕的。但他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推脫,只能硬著頭皮戴上,手套尺寸明顯大了一號,里面濕乎乎的,全是汗。
他笨拙地舉起鋤頭,擺了個極其別扭的姿勢,鋤頭還沒下地,梁野的聲音就從身后響起:“不對!手再舉高點!胳膊肘抬起來!抬到耳朵邊!”
李硯青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一只帶著熱度和薄繭的大手就從身后伸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李硯青的身體瞬間僵直!
梁野幾乎是貼在他身后,溫熱的呼吸若有若無地拂過他腦后,沒有工友身上的煙味,卻帶著一種更原始的氣息。
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接觸,讓李硯青的身體僵得像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