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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光本打算跟著一起離開的,憋不住話地折返了回來,“您兒子麻醉前,也害怕自己會發生意外,說要交代遺言。”
他知道自己站在“醫生”的角度不該說這些,可他目前達不到褚老師和其他醫生的境界。
有些話在他看來,非說不可。
“遺言?”孫銀珍剛緩和的面色聽到這個詞瞬間緊張,抓住醫生急切追問,“盛超說了什么?”
程光抿了抿唇,呼吸顫抖著沉聲說:“他讓醫生轉告他的母親,說他萬一發生意外,希望母親能不再有負擔地離開家庭,離開他爸。”
他的話聲不大,但在落下的頃刻間引得周圍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默默匯聚在了孫銀珍身上。
人們的眼中有同情有唏噓,鞭制成長滿倒刺的繩索,勒得孫銀珍無法呼吸,又動彈不得。
李耀見勢暗暗給警員和周圍路人使了個眼色,讓他們稍微回避一下,畢竟別人的傷心事,外人還是不要過多參與為好。
其實他一到場就發現了,有別于光鮮亮麗、趾高氣昂的父親,時刻揪心孩子情況的母親衣著卻十分樸素,大夏天也穿著不合時宜的長袖,棉麻的布料皺巴得就像壇子里剛拿出來的腌咸菜。
而且在兩人說話時,前者總是有意無意地剝奪話語權,甚至出現過短暫的推搡。
如果他推測的沒錯……
李耀的視線聚在了孫銀珍露出的皮膚上,雖然痕跡有點淡了,可頸部與手腕都能看見掐痕淤青。
“很丑吧,所以他喜歡外面漂亮的那個。”孫銀珍注意到了警察的眼神,悲哀地將袖口又往下拽了拽,“其實他只是喝多了會動手,平時……平時不會這樣的。”
說至后半句,她發飄的聲音暴露了發自本能的害怕。
可在過去的無數個日夜里,她只能這么安慰自己,重復上千遍萬遍,直到自己也相信這個可悲又可笑的謊言。
她怪過錢昌,怪過他在外面包養的女人,也怪過催自己結婚的父母,可恨來恨去,她只怪自己識人不明,厭惡自己懦弱無能。
注視著這位渾身喪氣的女人,程光恍惚間在她身上看到了一抹很熟悉的身影,越發堅定自己摻和一腳的決心。
“孟母三遷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您真的愛自己的孩子,就不要讓他在充滿暴力的家庭里長大。”
程光明白自己的說教很冒犯,對著病人家屬深深鞠了一躬,說了三四遍“對不起”后,倒退了兩步連忙跑開。
留下孫銀珍一個人站在原地,盯著自己的袖口半晌沒有說話。
“吱嘎——”
程光側身鉆進拉開一條縫的安全通道門,拍著胸口想安撫自己狂跳的心臟,“嚇死我了!”
沒成想一抬頭就發現對面居然站著個眼熟的人,他驚呼出聲:“我靠,你怎么在這兒!”
李絮晃了晃準備拿去手術室簽字的單子,歪頭瞟了眼門口,隨后宣告同期同學可能面臨的結局:“你完了。”
她和程光是同班同學,也是同一批來燒傷科輪崗的規培生,程光剛才說的話她一字不落全聽見了。
她聽到不要緊,醫院里人多嘴雜的,“程光當眾干涉病人私事”這件事要是落到申主任耳朵里,在例會上拎出來批評都是輕的,萬一病人家屬鬧起來,怕是要影響程光的規培工作總結。
程光認命地趴在扶手上,雖然“死訊”尚未宣判,他卻已經心如死灰。
“是啊,我完了。申主任肯定會發火,估計褚老師都保不住我了。”
而且就是平時開開玩笑,真遇到大事了,副主任怎么可能會管他一個規培生?
“可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話。”
程光雙眸光彩黯淡,沒有半點平時在人前表現出來的開朗,細聽還有隱約的哭腔。
李絮背靠在他旁邊的欄桿上,輕聲問:“你媽媽最近怎么樣了?”
她是他們班的班長,程光家里的情況她從輔導員那里聽說過一點。
程光苦笑:“醫生說她從陰影里出來可能還要再花點時間,畢竟發生了這么大的事。”
他知道李絮是好心,但他現在不太不想和別人討論太多私事。
“我覺得你做的已經很棒了!”李絮意會地拍了拍欄桿,“放心吧,今天的事主任要是追究起來,我一定會幫你說話的。”
“謝謝。”程光指了指上層樓梯,“那我去找褚老師了?”
李絮點頭朝安全通道大門走,“我找劉副主任簽字去,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