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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鋒眼底晦暗不明,卻不動聲色,寒暄幾句便離開了。
巷口茶攤前,一個穿長衫的文弱秀才嘆著氣:“鄉(xiāng)親們,你們也知道,小生平時最是老實忠厚。今日遇到一樁不平事:我不過是想要老婆盡一盡婦道,把家里的閨女送走,再給我生個兒子傳宗接代,她卻帶著那小賠錢貨一聲不吭地跑了!”
有人問:“她上哪兒去了?”
秀才咬牙切齒:“還能去哪兒?當然是被什么‘鳳棲寨’收去了!嘖,那些女賊最會煽風點火,專教賢妻良母忤逆!世風日下啊!”
茶攤上一時熱鬧非凡。有人大聲提出虞朝不許女子讀書果然不錯;有人繪聲繪色地說著鳳棲寨的山賊是如何蠱惑妻女、如何劫掠錢糧;還有人信誓旦旦說,帶頭的是個騎黑馬的狐貍,專殺本分男人。
他們壓抑,他們苦啊。
當時,楚無鋒就坐在茶攤另一頭,舉起茶盞,一飲而盡。
……
正因如此,楚無鋒此番領兵而來,并未存有“全部殲滅、寸草不留”的殺心。
一來,她從流言里嗅到了這群山賊的不幸。想來只要稍加安撫、曉以大義,便能平息事端,不費一兵一卒,順利收編。
二來,男皇帝素來多疑,雖然平日待她不薄,但突然派她這個戍邊將軍來辦剿匪的事,讓她有些捉摸不透,故而遲疑。
更何況,同為女人,她能懂寨中不少女子的苦衷……她心知,大虞這世道,從不曾為女人留下一條真正好走的路。
在虞朝,《虞律》明文規(guī)定平民女子不得入學、不得應仕籍,連市井里識幾個字的掌柜,都要假借男名行事。唯有軍功例外:若隨軍出征、在戰(zhàn)場上立下足以載入軍冊的大功,方可破格授銜,不計出身與性別。
若不是楚無鋒出身將門、自幼習武,能夠披甲上陣,又恰逢邊關連年戰(zhàn)事、屢立功勛,怕是也早已被這潭黑水吞沒,死得不明不白。
她一向冷靜,但此刻心頭卻浮起一絲愴然:她在邊關時,一直都知道,外面的世界對女人來說不是什么安穩(wěn)太平之地;可她沒想到,它竟爛得這樣理直氣壯。
但她也明白,愴然無用。她如今的身份是將軍,是奉詔來剿匪的。絕不能遲疑太久,絕不能在陣前顯露動搖。
她深吸一口氣:“所有人原地待命。無令,不得擅動。”
楚無鋒單騎出陣。
名為“照望舒”的白馬邁開步子,款款前行;身后,數千鐵甲軍陣列整齊,冷峻無聲。
一人一馬,緩緩靠近寨門。直到門前幾丈遠的地方,無鋒才勒馬止步。
山風已經停了,寨中的旌旗垂落著。
片刻沉默后,她抬起頭,大聲道:“本將,大虞鎮(zhèn)國將軍楚無鋒,奉旨前來問罪。”
“然聽聞爾等所為,尚未至死罪。現(xiàn)給你們一次機會,開門投降,本將可保爾等性命不絕。”
她話音未落,寨門“砰”地一聲,自內而開。
下一瞬,一匹通體烏黑的烈馬從門中疾馳而出,蹄下踏起一道煙塵。
馬背上,一名魁梧女子身著鎖子甲,戴著半幅金光閃閃的面簾,掛著紅色披風。她未束發(fā),一頭青絲隨風飄揚,好不瀟灑。
她一手持韁,一手握一桿紅纓槍,寒光一閃,槍尖直指楚無鋒面門。
無鋒閃避不及,幾乎是下意識地抽刀格擋。
金鐵交鳴,一聲巨響。
無鋒臂膀微震,黑馬擦肩而過,帶起一陣勁風。那女子竟在馬背上騰躍而起,順勢回身,反抽長槍,直取無鋒后腰。
“好槍法!”無鋒冷哼一聲,反手一刀劈出,將那槍勢逼偏幾寸。
兩匹馬又錯身而過。
黑馬一聲長嘶,轉身折將回來。
楚無鋒輕踢馬腹,照望舒心領神會,一躍而起。無鋒劈刀自上而下,狠準地落向黑衣女子的腦袋。
那女子見來勢兇險,左腿抽離馬鐙,右腿一絞,身形猛地下沉,整個人順勢滑落至馬側,幾乎貼住馬腹,好似從戰(zhàn)刀下憑空消失,只剩披風還懸在原位。
楚無鋒一刀劈空,黑馬又從她身邊略過。
背后傳來女子的爽朗笑聲:“哈哈哈哈,打得好啊,再來!”
語音未落,刀槍再起。
二人你來我往,幾乎每一手都不帶試探,皆是殺招。槍如蛇影,刀似流星;火星四濺中,兩道身影在寨門前翻轉騰挪。
情勢膠著,那女子突然輕嘖一聲,似有不甘,掉轉馬頭,拖著紅纓槍佯裝敗走。
楚無鋒正戰(zhàn)在興頭上,豈肯放過,驅著照望舒大步追趕上前。
誰知那女子猛地回身,槍尖回刺過來;所幸無鋒早有防備,勒馬急停,反手橫刀架上。
只聽“鏘”一聲震耳欲聾,兩人座下戰(zhàn)馬齊退半步,塵土飛揚中,勢均力敵。
四周山林寂然。
楚無鋒神色如常,冷聲道:“鳳棲寨的頭子,果然不是尋常草寇之流。”
女子眉眼一挑,像是被夸得高興了,明艷恣意地笑起來:“大將軍,你也不錯嘛。我本來不信朝廷的走狗里還能出你這樣的高手,今天一見,嘖嘖,倒真有幾分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