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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懷中揣了一張小小的字條,用絹纏了幾層,又系了塊石頭,方便投擲。字條上面寫著:
【楚將軍今日出府良久,貼身石女官晌午也出府,傍晚一同歸來。嘗試探問其出府目的,內院親衛說跑馬。】
【今日去廚房探查,上月治療跌打損傷、止血消炎的藥物支出極大,緣由不明。】
孫琦一邊走,一邊暗暗盤算著,今晚遞了字條出去,換到明天新的暗號、解藥,正好也到了發薪的日子……
最近,孫琦聽了不少府中人的閑話,說現在京城頗為動蕩。他總隱隱覺得,正在監視的這位楚將軍,沒有表面上看著那么簡單,或許與這許多的風雨脫不了干系……她出府越來越頻繁,最近府中還添了不少新女官。
是否應該多派人查一查她?不過,孫琦并沒有決定權。緘司的任務安排,全都要看那位神秘的頭兒:玄容大人。
孫琦是大概十幾年前被緘司收編的。他本身就有些武功在身,被帶走后,吃了緘言藥,又經歷了五六年的封閉式訓練,包括暗器、輕功、搏斗、偵察……每一項都磨人心志。
好在他順利通過了最終考核,沒有像另外兩個不合格的同窗那樣,直接被玄容扔到地窖中不聞不問,不知是死于緘言藥、還是饑餓。他被安排了個清白身份,塞進京城的鎮國將軍府中做侍衛。
一開始將軍在邊關,不常回府,府中不過是些管事的親眷;而他的任務也只是打探將軍府中的親族結構、查探家譜、探口風等等,好像……玄容在懷疑將軍的出身有問題。不過他查了幾年,倒也沒什么異常。
今年,將軍終于回了府中久居,他這才被調到內院中,正式執行監視之事。
在緘司這些年,雖然受制極嚴、與同僚鮮有往來,孫琦仍然斷斷續續聽來一些傳聞:據說前朝是“牝雞司晨”的天下,正是緘司奉命出手,撥亂反正,才將天下重新納入男皇帝之手。如今的玄容大人,正是那場清洗的親歷者,亦是皇帝最信重的刀。
想到這里,孫琦忍不住挺直了腰背,心中一股莫名的驕傲感油然而生;那緘言藥每日的威壓,此刻也不那么沉重了。
到了熟悉的墻根下,孫琦環顧身邊,四下無人。他照例敲了墻磚、對了暗號,隨后拋出了自己的情報條。很快,他就收到了墻那邊拋回來的布包。他輕輕一摸,摸到里面有字條、還有些銀子,隨后便趕緊揣入懷中,繼續按既定路線巡邏去了。
剛剛轉過一個拐角,孫琦突然覺得身后一股棍風襲來。在緘司多年的訓練起了作用,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偏頭,一根棍子堪堪貼著他的腦袋橫掃而過。下一秒,一支羽箭破風而來,直取他的心口。
孫琦一閃身,用手臂一擋,那箭沒入他的小臂,劇痛隨之而來。
他意識到,麻煩來了。不過,好像還能對付……
前方,一個面戴黑紗的女子揮著雙鉤槍沖他劈砍過來,殺氣凜冽。他倉促拔出佩刀,勉強擋住,卻覺得胳臂酸得很,力氣也不夠……
不好,是那箭!那箭有問題!
直到此刻,孫琦才反應過來,與其纏斗,不如破罐子破摔,借著自己明面上“將軍府守衛”的身份,呼喚有刺客,把事情鬧大,借勢脫身。可惜,那箭毒已然發作,他只覺得渾身麻痹得很,張不開口。
在他正欲呼喊奔逃時,一把長刀倏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能被俘,絕對不能被俘!若拿不到緘言藥的解藥,橫豎是死路一條……寧為玉碎!他心一橫,咬牙向前掙去,卻不料那熟悉的木棍再度襲來。
這次,箭毒令他再無躲閃的機會。他的后腦重重挨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
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迷迷糊糊地聽見有人低聲道:
“長淵,春筱,把他拖走。”
……是楚將軍的聲音。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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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趁著外院的守衛換班的空隙,四匹用布包著蹄子的馬兒從一處隱蔽的側門出了將軍府,疾馳而去。為首的那匹白馬鞍后橫放著一個麻袋,隱隱可見里頭有人形。
無鋒一手按著麻袋中昏迷的孫琦,另一手持韁,雙腿夾了夾身下的照望舒,低聲道:“快!現在是守衛換班的空當,跟上我。”
她們早已將從將軍府到別院的最短路線、沿途各處守衛的更替時辰摸得一清二楚。四個人皆放松韁繩,沒有用推浪的騎姿,而是前傾伏在馬背上;于是,四匹駿馬蹄下生風,跑得飛快。
拐出將軍府附近居民稠密的街區,楚無鋒才稍稍松了口氣,扭頭對姊妹們說道:“我們還得查。將軍府中絕不止孫琦這一個。”
阿石接道:“起碼還有查信的那個。幸好我們用的是信鴿。”
春筱輕聲道:“將軍不必憂慮,別院中姊妹們訓練極刻苦,又有幾人可以獨當一面了。再帶些姊妹去府中吧,慢慢把原來的男親衛都換掉,保險些。”
無鋒點點頭:“好。我們需得找個不引人生疑的名目,逐步清退。”
阿石道:“府外,附近也有緘司的人埋伏。好在府中有隱蔽的側門,而且別院也尚未暴露。”
無鋒想了一會兒,又道:“以后再訓練一批信鴿,從別院發信。我會差人去告訴寧心武前輩,讓她送兵刃來時,需得小心再小心。”
長淵開口了,她有些北地口音:“將軍,得虧有那前輩的兵刃,這鐵棍兒使著比之前那木棍兒好多了,賊得勁兒,打得那人服服帖帖。”
幾人說話間,別院已在眼前,只見元敏、應遙等人正候在門口。
望見無鋒等人的身影,大家一齊迎上前來,七手八腳地幫忙把孫琦卸下來,捆好了拖進一個無窗暗室中。
無鋒從懷里摸出先前從孫琦身上搜出來的布包,展開一看,里面果然有一枚漆黑如墨的藥丸。她將那枚藥丸遞給紜賢:“前輩,此物應當是緘言藥的解藥,你瞧瞧。”
紜賢接過藥,低頭嗅了嗅:“啊……我大概心中有些數了。明日,我應當能做出第一份復刻品。”
說罷,她便干脆地轉過身,往自己的藥材房去了。
元敏望向無鋒:“孩子,今夜你要留在別院中嗎?還要回府嗎?”
無鋒點頭道:“留的。我已吩咐了府中內院的親衛姊妹,明日一早就對外宣稱我突發高熱,不見客人。她們還會煎幾副藥,在屋里熏些艾草。做戲,自然得做全套。”
元敏放下心來,臉上終于有些笑意:“那就好,我總擔心你來回奔波太久,既疲累又易暴露。留在別院中,能多睡一會兒。”
無鋒輕輕“嗯”了一聲,又轉向令雨:“舒軍師,你早些時候同我說的那法子果真不錯。用蟾酥涂在箭尖上,這孫琦一下就渾身綿軟了,還不傷及性命。我探過鼻息,他還活著。”
令雨微微一笑:“蟾酥性猛,但要不致命,須得恰到好處。我按在寨中的經驗,大致估了個量,看來,這一回是對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抽出一冊薄薄的手抄本,遞給無鋒:“我今晚在屋中閑下來,照著記憶,抄了幾條鳳棲寨那本‘天書’里適用于軍中的方子。這些方子都是我們寨中常用的,試驗下來很是有效。將軍若看得過眼,便擇些推行吧。”
無鋒接過,鄭重道了謝,略略翻了幾頁,看見字跡清晰、筆鋒有力,內心頗為感慨:“軍師這手字,端正有力,寫得真好;方子也別出心裁,實用得緊。我一定找個時間,細細拜讀,絕不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