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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薇一時說不上來,王屠戶家的兒子從前見著倒是打過招呼的,他跟他爹一樣,臉上長著個大痦子,上面還冒出幾根黑毛。
想著那幾根黑毛,就像霉豆腐上長長的霉毛,她差點打了個嘔。
“爺爺,要不,再勞煩劉嬸子多尋尋別的人家吧。”阿薇蹙眉道。
喬老頭點點頭,他也知道王屠戶的兒子在相貌上確實配不上他如花似玉的孫女,只是再尋下去,他也不敢保證就能遇到相貌堂堂的人物。若是相貌好,家里又富裕,估計是看不上他們這等沒有田地的人家的。他有心要替阿薇找一戶比楊家好的人家,事實卻有了難處。
喬老頭心頭感慨,要是楊家不如此絕情,他又何必在別處物色。束脩的事情比較急,由不得他慢慢挑選,但又怕誤了孫女終身。如此想來,好似與那楊家有了不共戴天的大仇。
夜色漸濃,阿薇在床上輾轉反側,對于婚事,她并不是毫不憂心的。王屠戶家愿意給八兩銀子,要是之后幾天也遇不到合適的人,沒準兒爺爺就動心了。
阿薇嘆了口氣,雙手合于腹上,卻意外摸到那個虎口上的傷疤。
她不由想起白天那位來補流霞盞的客人。記得他第一次來補瓷的時候是個趕集日,那日的事情歷歷在目。
那日同樣是午后,他信步來了攤前,才坐下沒多久,就有趕集的人遠遠近近地停下圍觀,也許是好奇,這樣一個長相俊朗,氣質清貴的人怎會坐到一個簡陋的小攤前。
他顯然也有些不自在,所以自那次以后,他再來,絕不是在趕集日,也絕不是在人流如織的時刻。
阿薇比他更不自在,因為她從來沒在這么多人的眼光下干過活兒,爺爺看出她的緊張,只讓她做了最簡單的活兒——把鐵鋦釘加熱。
鐵鋦釘比銅鋦釘便宜,但更考驗手藝。因為鐵的延展性不如銅,所以上釘前要先加熱。
當然,在后來的每一次,他都選擇用最貴最好的鋦釘,所以爺爺知道了,第一次時,他是在考驗自己的手藝。
可阿薇當時就知道,他看重的是手藝。因為從來沒有人,會那么認真地看她做活兒,哪怕只是簡單地加熱一顆鋦釘。
本來已經非常緊張,再被他近距離看著自己,哪怕他只是看她手上的動作,也讓她心里和臉上都灼燒起來。
“哎呀,這小姑娘,你手抖個什么?”圍觀的人里不知誰說了一句。
她嚇得一個激靈,手上一松,那鋦釘便掉下來了。她當時肯定頭腦混沌了,竟傻得用手去接,這便有了這個傷疤。
爺爺當場就狠狠罵了自己,阿薇知道,爺爺不是有心責怪自己,只是圍觀的人太多,爺爺不能讓一眾人覺得,他們的手藝過不去,那以后便沒法子再在鎮上攬活兒了。
但被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著自己被罵,她還是忍不住羞愧。
那人卻甚是溫和,雖然他的表情并沒有太大波動,但阿薇感受到了他眼神里的善意。他馬上就解開水壺給自己沖洗,冰鎮過的水涼悠悠的,她焦灼的心也安穩下來。
瓷器補好了,他接過爺爺遞來的瓷器,卻將工錢交付給自己。她一看,多了好幾十個錢。他大聲說,這手藝值得起這些錢,圍觀的人也跟著夸贊起爺爺的手藝來,爺爺覺得很有面子,
離開時,他卻淡淡地對自己說了一句,快拿錢去敷藥。
她當然沒有拿錢去敷藥,做手藝人,受點小傷在所難免,她不敢那般矜貴。
可她一直記得那人的善意,他不僅體諒她的驚慌失措,還幫助爺爺解圍。
慢慢的,阿薇的腦海被那位客人的身影全然占據了,他的眉目,他的聲音,都那么清晰。
阿薇有些惱恨自己,她都快要嫁人了,她該擔心自己會嫁個什么樣的丈夫,丈夫的家人好不好相處,那些與她的生活不會產生交匯的人,想來做什么用?
月亮出來了,清輝灑滿每個孤寂的角落,也灑進無邊的少女心事中。
第3章
這么過了幾日,喬老頭仍舊是一面帶著阿薇出攤,一面操心著她的婚事。
阿薇是心頭有數的,爺爺并沒有直接拒絕王屠戶家,而是拖著媒婆沒有答復。這樣看來,她的擔心并不是多余,如果還沒有更合適的人選,爺爺多半就希望她答應嫁給王屠戶的兒子了。該如何拒絕,她一時沒有好主意。
這日從鎮上收攤回來,見那劉媒婆又在門口等著了。阿薇仍舊是招呼了一聲就進屋去,刻意避開了,但這一次,她靠著房門,認真聽著爺爺和劉媒婆說話。
不聽不知道,一聽嚇一跳。原來劉媒婆見喬老頭幾日也沒給個明確的答復,以為他對聘禮不甚滿意,便說了鎮上一家富戶愿意出十五兩銀子,讓阿薇過去做姨娘,說是那正房太太沒生下兒子,如果阿薇過去生下兒子,便與平妻無異。
喬老頭聽得暴跳如雷,抽出腰間的煙桿子,把劉媒婆打出門去了。
聽到劉媒婆嗚啦啦吃痛的聲音,阿薇松了口氣,看來爺爺還不至于為了小謹的束脩,扎扎實實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只是劉媒婆連鎮上要納妾的人家都找來了,可見得也是盡力了。就真的沒有更合適的人家了嗎?阿薇的心思不禁又沉了幾分。
喬老頭被劉媒婆的事情氣得捶胸頓足,第二日醒來覺得肋間有些疼,估摸著是肝火上來了,只得躺在床上休息,沒有出攤。
阿薇有些擔心,打算去請村里的大夫,卻被喬老頭攔下了,她知道爺爺是舍不得花錢,卻又勸不動他。
料理完家務,阿薇叮囑小謹照看好爺爺,打算出門去割些肉回來。喬家雖不富裕,肉食卻沒有像貧戶那般一年才吃上幾回。喬老頭覺得小謹讀書辛苦,又是他們喬家唯一的希望,肉食是緊著自己也要供給小謹的。
阿薇平常都是在村里王屠戶家割肉,如今有了那檔子事兒,覺得再去就有些尷尬了,便徑直往山下去。
看來以后割肉,都只能去鎮上了。
回來的時候,日頭正盛,阿薇一手提著裝肉的籃子,一手擋著陽光,慢慢向山上行去。
水竹村坐落在小瓷山山腰,上山的路被踩過千萬遍,并不崎嶇,只是山路上鮮有濃蔭,泥土曝露,風稍大些,就會有白色的瓷土灰漫天飛舞。
此刻山路上沒有別的行人,阿薇走著,忽然聽到后面有個腳步聲不緊不慢跟了上來。她回頭看去,只見斜坡下走來一個老婦,約莫六十歲的年紀,面生得很,應該不是村里的人。
忽而一陣大風吹來,陽光瞬時陰了下來,阿薇被揚起的白色渾濁嗆了幾口,趕忙掩好籃子,捂住口鼻,加快了上山的腳步。
身后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阿薇想著必是剛才那位老婦,看來她不太熟悉小瓷山的情況,于是艱難地折返過去,將那老婦扶著,往上行去。
好容易躲過那陣白塵,又難得見到一棵大樹,她扶著老婦坐到了大樹下歇息。
兩人身上都染了不少白灰,老婦伸手不停拍打著,卻揚起更多灰塵,咳得越發厲害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