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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嘴邊要留三分。”黎振中的聲音略顯干澀,但強硬姿態未改,“念念心軟,舊人舊事不該成為她未來的負擔,你和她關系到底是福是禍,我一點都不抱期待,你也且看著吧。”
離開白加道的途中,那團連日來盤踞在宋祈然眉間的愁霧,總算消散了些許。
他明白一次會面無法徹底解決問題,但至少在黎振中面前,他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宋總,直接去機場嗎?”
顏肅的提問讓宋祈然回過神,他看著漸離漸近的中環街景,突然下了一個決定。
只要在一個城市,哪怕暫時見不到面,也是離她更近了幾分。
“去壽臣山。”
顏肅知道宋祈然早年前在那個區域置辦過物業,但常年空著都沒有入住。
過往他極少踏足香港,有時連轉機都要刻意避開這座城市,仿佛這里藏著他不敢觸碰的人和事,而此番做的這個決定,不用細想也能知道,必定還是繞不開這些人和事。
可一想到內地那堆積壓的事務,顏肅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開口提醒。
“宋總,科潤的案子下個月就要開庭了,還有《無盡日月》的發布……”
“辛苦一下,兩地跑吧。”
“好,我這就安排。”
作者有話說:啊啊啊夜貓子來了
第60章
清水灣的這幢度假別墅, 其實是黎振中送給葉思婕的結婚周年禮。
從花園景致的鋪設到室內家具的勾勒,每一處細節都是根據葉思婕的喜好來設計的,時光流轉二十余載, 因養護得當, 這處宅邸幾乎保留了初時的模樣, 目之所及, 皆是葉思婕個人風格的印記。
黎念對這里的記憶基本都停留在八歲以前,成年后的偶爾造訪也不過是消遣, 如今不得已困在此處, 倒真有了閑情逸致, 吸引她將這幢房子的每寸角落都細細打量一遍。
冰冷的物件沒有生命,卻蘊藏著獨屬于主人的氣息, 黎念輾轉徘徊了多久, 就仿若和母親隔著時光親近對話了多久。
里外上下都轉悠過了, 唯獨閣樓那扇緊閉的木門始終沒能讓她打開。
越是神秘就越能激起黎念的探索欲,木門上鎖已久, 連鎖孔都有了銹住的痕跡, 她翻遍別墅都沒尋到對應的鑰匙,最后索性去工具房找了把趁手的鐵錘, 想將門鎖直接砸開。
結果還沒動手,就被保鏢攔了下來。
“念小姐,這事恐怕得先和黎先生報備一下。”
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黎念對這位黑臉保鏢的態度已由最初的厭煩,慢慢磨成了如今的漠然。
恪盡職守到如此地步的人還真是少見, 若不是清楚他只聽命于黎振中,她還真想將他一直聘用下去。
“別本末倒置了。”黎念晃了晃錘子,“我一沒逃跑, 二沒私聯,砸個門鎖而已,你老板沒說不行吧?”
話音落地的同時,錘子也毫不留情地敲了下去。
推開門的瞬間,木質家具的陳舊氣息便混合著淡淡的灰塵味道撲面而來,陽光透過天窗傾瀉而下,在空中劃出一條明亮光帶,無數粉塵顆粒正循著這道軌跡慢慢旋轉。
此刻黎念也終于明白,為什么偏偏是這個房間上了鎖。
逝者已往,生者若想繼續前行,就不應淪陷在睹物思人的泥淖中。
那些本該隨著葉思婕和黎錚一同消逝的遺物,不知為何,竟有大半都堆在了這個房間里,像一段沒有被徹底封存的往事,靜靜攤在黎念的眼前。
不同于煦園那本悄悄存放的相冊,這里連葉思婕親手燒制的瓷瓶,甚至是黎錚用過的球桿和馬術頭盔都原封不動地保留著。
舊人痕跡像驟然上漲的潮水,堵得黎念胸口發悶,她聲音緊繃,朝身后冷冷吐出兩個字:“出去。”
遲疑的關門聲響起,黎念才順出那口暫滯的呼吸,待心緒稍平,她開始逐樣翻看,其中多數舊物都是從白加道搬過來的,而葉思婕在頤州養病時留下的東西,則被歸置在一個同樣上了鎖的柜子里。
黎念依然用了暴力拆鎖的方式,她篤信這些東西能完好保留至今,定是黎振中的刻意為之。
放不下又不敢面對,看來埋藏在父親心底的矛盾遠比她想象的還要深沉復雜。
除了一些零散雜物和內頁泛黃的診斷報告,最吸引黎念注意的,是一本封面繡著大片芍藥的線裝筆記本。
【今天是我,窗外的桂花開了,念念收集了一些放在罐子里讓我聞,這個味道讓我想起父親去世那一天……不,好像不是。】
【醫生說我的情況很穩定,我知道,我穩定得像一潭再也泛不起漣漪的死水,筆很沉,好像浸在膠水里寫字,筆尖戳進手指也沒有痛覺。】
【他們都叫他“阿錚”,他的眼珠子特別黑,盯著我喊媽媽的時候小心翼翼,外套的紐扣硌得我心口好痛。】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反正不是“阿錚”,念念沖著他喊哥哥,笑得很甜,念念知道嗎?其實他不是阿錚。】
【我沖他發脾氣了,抓在手里的東西都扔到了他身上,我想說對不起,但是嘴巴好像粘住了,有人扼住我的喉嚨,我只能對他笑,那笑容一定很可怕。】
【念念,媽媽今天認得出你,我想抱抱你,對不起,還有那個我叫不出名字的孩子。】
【有影子和我說話,它說我是個失敗的母親,我說對,它又告訴我,我的丈夫不敢看我,他在躲我,我說我知道。】
……
無聲淚水順著黎念的臉頰滑落,她眼睫輕顫,險些讓淚滴墜在這些時而工整時而凌亂的字跡上。
葉思婕記錄下自己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一絲清醒,字里行間卻滿是理性與非理性的搖擺,絕望與愧疚的撕扯,她病得很重,但其實什么都知道。
越往后翻,出現“對不起”三個字的頻率就越高,黎念沒勇氣再看,她動作輕柔地合上本子,緊緊捂在胸口,試圖逼退眼里翻涌的濕意。
不知過去了多久,房門被突然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