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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他抿一口酒,眉心陰影深重,“哪家公司?”
我說了名字,顯然他不可能聽說這家在高度壟斷的物流行業里撿剩飯吃的私人物流公司,所以他聽了就笑了。
“然后呢?”他問,“實習完了留得下來嗎?”
“……我不知道。”我還是如實說。
“唉……”他望著窗外嘆一口氣,吐出的煙霧很長,可見他的憂愁程度。
“你媽當年要嫁你爸,我和你外婆不同意,可她就是頭皮翹,要嫁,這輩子過得怎么樣你也看到了,她自己也后悔,所以才千方百計把你送回上海,你總不見得回去吧?”
我沒回答,其實是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已經搶先一步說了結論:“反正我是幫不上你的。”
可能是說完了又覺得太絕,他放緩語氣補充道:
“不是我不愿意幫,你去問問你媽,舅舅都多少年沒碰生意上的事情了?”說著伸手一指廚房里舅媽的背影,“就每天和你舅媽下樓買菜,陪她逛商場,接送你弟弟去游泳隊,早就和社會脫節了,你讓我幫你?”
他激動地從藤椅里坐起來,兩手一攤,以一種苦口婆心的表情看著我,“我連個認識的人都沒有!怎么幫你?”
我無言以對,不是傷心,憤怒或者失望,我只是不明白他為什么會認為我對他有所期待。
廚房和陽臺只隔了一道玻璃門,我們說話聲音太響,舅媽聽見了,關了水轉過身訓斥道:“好好吃頓飯你干什么嘛!小白不是說了她在實習嗎?她媽媽不是也找了她們老同學幫忙嗎?都是一家人,你在這里激動什么呢?”
一連三問,舅舅一張臉肉眼可見地陰沉下來,但也沒反駁,直到廚房的水聲又響起,陽臺里還是沉默。
“你媽找了白姝了?”舅舅抽完一根煙,把煙頭捻滅在煙灰缸里。
“嗯。”
“她在北京,比我小不了幾歲,也一把年紀了,官場上就是人走茶涼,她幫得上忙?”
我想了想,報了秦皖的名字,舅舅皺著眉困惑且不耐煩地看著我:“秦皖又是誰?”
我也不知道啊,但記得白姝說他是金阿姨的兒子,就報了金這個姓,舅舅一下子就豁然開朗,像回到了舒適區一樣松弛下來,眉眼舒展地笑道:“哦,金麗娜她兒子是吧,嗯,見過。”
但他很快又嫌棄地皺起眉,頭搖得像撥浪鼓,一連嘖了好幾聲,說:“上躥下跳的,追人家懷孕的母貓,抱在懷里捏啊。”他比了一個揉捏的手勢,一臉深惡痛絕,“小貓都要被他捏出來了,惡心伐?哎呦,那貓真的是作孽哦……給他吃糖么也是,一開始笑嘻嘻的,一口一個叔叔地叫,等看我手里的糖沒了,轉頭就跑了!”
“真是,七八歲的男孩子狗都嫌。”舅舅說,沉吟片刻道:“他媽媽人不錯的。”
“唉……你說人怎么能不老。”舅舅在藤椅里換個姿勢坐,“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呢,你看現在,轉眼都要大學畢業了。”
我母親生我很晚了,之前因為搞事業,把第一個孩子拿掉了,之后就再生不出來,去醫院做碘化油造影,她說她這輩子沒那么疼過,疼得打擺子,疼到骨頭縫里,就為了要我。
然而我是這么平庸,我時常想,似乎并不能讓她感到欣慰和驕傲,也不知我的出生是否和“嫁給我父親”一樣,是她人生中的又一憾事。
回憶往事似乎讓舅舅也變得柔和起來,那天晚上再沒難為我,又說了些他和我母親過去的事,就放我走了。
只是后來我幾乎再沒去過舅舅家。
我搞不清人和人之間的事,一察覺到對方的拒絕就遠離,遠離了就不知道該如何再走近,所以到最后只有遠離。
大四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應該是圣誕節,秦皖發了一條微信給我,內容也很簡短:“周末有空嗎?一起吃飯。”
事實證明絕不是吃飯那么簡單,那天差點沒累死我。
一大清早他就興致勃勃地說他出發了,來學校接我,而我從床上爬下來,坐在鏡子前還在做夢,好一會兒才醒,看著鏡子里披頭散發的自己,猶豫再三還是沒有化妝。
大學門口的豪車一點都不少,所以秦皖那輛奧迪停在學校門口的樹蔭下還是很低調的。
我出去的時候他正在后備箱里倒騰不知道什么東西,我站在門口東張西望了好一會兒,等他把后備箱關上了我才看見他,戴墨鏡,黑夾克里頭穿了件白襯衣,隔著老遠沖我笑,鼻梁很高,不看眼睛的話,很像復古海報里的美國飛行員,樹蔭底下牙齒白得發亮。
“大學生一點精氣神都沒有!”我一走近他就毫不客氣地批判我。
他很高,我仰著頭在他的墨鏡里看見自己的臉,好像是有點愁眉苦臉,像吃了苦中藥,只不過有他這種精氣神的人也少。
“上車!”他爽朗地笑,可下一秒臉就變了,皺著眉呵斥道:“下來!”
不得不說《讀者文摘》害死人,我之前在上面看過一篇文章,是說千萬不能坐男性領導的副駕駛,那是夫人專座,于是我十分篤定地就坐到了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