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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大家都心不在焉而已,又太孤獨了,想隨便找個伴。”我嚼完了生菜包肉,決定不吃了,放下筷子說:“可就算在一起了也看不見對方,沒意思。”
秦皖什么都沒說,我說完了還看看他,可他就拿著夾子給烤盤上的肉翻面,半張著嘴,眉毛挑得高高的,相當專注。
我覺得他可能是無法理解,也可能覺得小姑娘的心思和地攤兒上五毛錢一包的花花綠綠的小卡子一樣無聊吧。
吃完飯,我以為我可以回去了,然而還沒到晚上我就開始后悔,中午應該再吃一個生菜包肉的。
我們的路線大致是這樣的,先爬了東方明珠塔,沒錯,就是上海人上都不會上去的東方明珠塔,秦皖比我還要興奮,“你看!”,“你快看!”,“快拍照!”,“來我給你拍!”
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晚上回去以后翻相冊,一眼望去全是白點,再點開,也全是我生無可戀的臉,一模一樣的剪刀手,和“好累啊可還是要保持微笑”的表情。
只有一張是側臉,我當時應該是累出神了,趴在起了霧的玻璃上,穿過云層望著豆腐塊一樣密集而渺小的居民樓發呆。
那天秦皖給我拍的所有照片我都刪了,只留下這一張。
那天東方明珠塔上的人特別多,走幾步就是一個抓著欄桿嚇得吱哩哇啦哭的小孩兒,被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焦頭爛額地圍著。
而我只擔心這么多人,我和秦皖腳下的透明玻璃會不會啪嚓一聲碎掉,然后我們兩個從萬丈高空掉下去,這么一想我竟然很愧疚,對秦皖愧疚。
可秦皖倒是很開心,春風得意的人沒理由不開心,下去的時候還意猶未盡,說他小時候他母親帶他來過,再就是學校組織秋游來過,長大后就再沒來過了。
“午飯后遛遛彎!”下去以后他說,意思是剛才的東方明珠塔之行還不算遛彎的一部分。
我們去了外灘,從頭走到尾,這一路他就很安靜了,聽古老悠揚的鐘聲,看白鴿盤旋在一眾古老的富有殖民地彩色的建筑上空。
我走在他身邊,也跟著看,這些建筑大多是古典的巴洛克風格,墻磚在歲月的洗禮下斑駁不堪。
“我想起幾年前有個項目。”
他兩手撐在江邊的欄桿上,眼鏡又成了墨鏡,看不清眼神,也聽不出沉重,被陽光刺得皺起鼻子,倒像是在笑,“那項目要是壞了,就是幾百億的壞賬,我那半年每天都來這里轉,從頭走到尾,再走到頭,想的是大不了從這跳下去。”
但鑒于他這會兒好好地站在這里,看樣子那項目是平穩降落了。
“那你知道有可能會壞,為什么還要做呢?”我趴在欄桿上看他側臉,他睫毛眨了眨,浮出一個輕蔑的笑,也不知是在輕蔑誰,低頭看著我說:“知道這項目牽扯多少人,多少利益嗎?上面讓你做你敢不做?不聽大哥的話,以后誰帶你玩?”
“哦……”我笑著撓撓臉,“你說的像黑社會。”
他收回目光看滾滾江水,“白社會可比黑社會可怕多了。”看了一會兒低頭看我,“你看我干什么?”
“沒什么。”
“沒有沒什么,想清楚說話,大學生語言表達能力這么差?”他眉頭一點點皺起來,墨鏡讓他看起來很不好惹。
“就是你和我認識的我媽媽的其他同學的孩子不一樣。”
這么一大圈子繞下來,他也要反應一會兒,面無表情盯著我看了好幾秒,最后哼一聲,仰頭看白鴿盤旋的晴空,臉上密布的陰云散去,不屑道:“你才見過幾個人,全靠自己想當然。”
之后我們去了一趟國金中心,上海的重奢場,我記得從長長的廊橋開始,空氣中就彌漫著冷冽的高貴的香水氣味。
到處都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巨幅廣告,墻上一層疊一層地裝點著美人魚鱗片一般流光溢彩的金屬碎片,你走近再走遠,這些碎片就變成了蕩漾的水波,流淌著夢幻的色彩,仰頭望去,燈火輝煌得眼睛發酸。
因為那時候我一個牌子都不認識,所以沒對“奢”留下特別的印象,而后來再去,感受已完全不同。
“買根皮帶。”秦皖言簡意賅,走進一家店,我坐在沙發上等他的時候,吃了甜甜的點心(比瑞金賓館的好吃多了),喝了果汁,漂亮的小姐姐對我笑了笑就沒再打擾我,我一邊喝果汁一邊鉆研玻璃門上的英文,鉆研了半天得出結論,這家店叫何馬斯,或者何么斯之類。
秦皖在里面待了很久,走來走去,我有時回頭。能看見他背對我看一格一格商品陳列柜里的包,或者低頭看玻璃柜陳列里的表,煩躁地陰著臉。
我想如果我是那個漂亮的小姐姐,就不會再跟在他旁邊不停說話了,可沒一會兒他又像是被她某句話說到了心坎里,眉心舒展地笑了,點點頭,我很佩服能隨時陰轉晴,或者晴轉陰的人。
我吃夠了喝夠了,出去等他,他出來的時候身后跟著那個漂亮的小姐姐,拎著好幾個橙色包裝袋,分不清哪個是他說的皮帶。
“行了你給我吧。”他說,接過她手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