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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系的。”他一聽,笑得爽朗,“我今天的安排就是陪你。”他低頭看我,“等你也算陪你。”
“謝謝。”
車子發(fā)動了,緩慢而無聲地行駛在冬日昏沉的暮色里。
“他很帥。”高穆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說:“是越老越有魅力的長相。”說著皺皺眉,“就是看起來太精明,也太強勢,說一不二的男人大多不好相處。”
他轉頭笑著看我,“但你們看起來相處了好多年。”
“他以前……也不這樣,還挺有意思的,刻薄歸刻薄,但會注意著保護你的自尊心,反倒有種市儈的幽默感。”我笑著跟他打哈哈:“現(xiàn)在年紀大了唄,更年期,開始見人就咬了。”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么,都到了這個點,就一起吃了頓晚飯,記得是一家西餐廳,我點了牛排,他只點了沙拉,說晚飯要少吃,他吃飯一向很安靜,我不必跟他說什么。
但秦皖說了他那么難聽的話,我有難以言說的愧疚,所以席間刻意跟他說了好多話,問了他一些婚姻法和財產(chǎn)法的問題,他一一解答,詳略得當,但都點到為止,我隱隱察覺到他的不悅,這種若有若無的冰冷的拒絕感,我在張寄云身上也感受到過。
說實話我厭惡這種感覺,他和張寄云都讓我感到沉重,所以那天之后我很久沒接他電話,過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再回個微信,說我在開會,或者在忙,他便也不再打電話來了。
年底的時候出現(xiàn)了第一批壞賬,因為幾家公司倒閉了。
對銀行來說,年底是最不能出幺蛾子的時候,我和我領導還有同事們大大小小挨了五六場批斗,大男人一個個長吁短嘆,營業(yè)部樓道里每天都煙霧繚繞,嗆得人鼻涕眼淚一把抓。
但對我來說其實還好,我有預期,在我的認知里普惠貸款沒有壞賬才不正常,所以我很奇怪他們竟然如此崩潰。
壞賬就拿房子還唄,我手里兩家公司的法人都認栽了,乖乖把房子拿出來,只有一家除外,法人老婆是我見過最潑辣且不要臉的人,抱著她老公的抑郁癥診斷書,像抱著遺像一樣往他們家客廳一躺,說我們有本事把她抬走。
“你們再逼我們,我老公就跳樓!”
好家伙,她怎么不說她自己跳樓呢,這是把她老公頂?shù)礁茴^上,不跳不行了屬于是。
行里眼看著這樣不行,不能再逼了,到時候真弄出人命來,新聞媒體再添油加醋一番,說銀行“暴力催收,罔顧人命。”某些人的烏紗帽可就要沒啦。
所以這筆壞賬“就先這樣,過了年再說。”
那一段時間我依舊忙碌得沒個停的時候,忙著挨批,忙著干活,壞賬不足以讓我崩潰,讓我崩潰的是一封訃告。
“李女士。”律師想了想,換了個說法,“李月白女士,李清漪女士在遺囑里要求我們把這封信和這份房產(chǎn)贈與……李月白女士?”
他張著嘴看我的臉,再看看站在我身后的領導,沉吟片刻后簡潔明了地說:“李清漪女士位于長寧區(qū)的這套房子現(xiàn)在屬于你了,李月白女士。”
“哈!”我笑了,隱約聽見幾聲抽涼氣的動靜,我想他們一定是覺得我高興瘋了。
可我只是在看李老太的手寫信:
“小李要好好睡覺,
愛你的老李~”
“真好意思啊老太婆。”我笑著扇一扇那輕飄飄的一頁紙,連一點老太婆的味道都沒有了,“凌晨兩點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怎么不說這話。”
“點點呢?”我抬頭看著律師,“我什么時候可以去接她?”
“李清漪女士的愛犬有其他人繼承。”律師說。
那天晚上我又找著一個好地方,上海真不愧是魔都,一到半夜什么都不如酒吧多,我挑了一個最大的,這地方我感覺應該沒有人管我喝多喝少,就是有男的老在我跟前像臭蒼蠅一樣哄哄亂飛,我清楚記得我扇了某一只蒼蠅一巴掌,扇得他原地轉陀螺,清脆的聲音震得我自己腦瓜子都嗡嗡的,然后保安啊酒保啊都撲上來拉住我,之后我又喝了不知道多長時間,反正酒水單從第一個喝到倒數(shù)第三四個吧,好像來了那么點飄飄欲仙的感覺,我就拿著包走了。
但我感覺那天我沒發(fā)揮好,因為我出門就吐了,頭抵在人家酒吧復古腔調十足的石庫門墻上,吐了個昏天黑地,太不雅觀了。
我一邊吐一邊感覺腦瓜嗡嗡地震,震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不是我的腦瓜震,是上衣口袋里的手機在震,震感一路順著胳膊抵達大腦。
“喂。”
……
“喂!”
“你喊什么?”對方嚇了一跳,語氣不善,我還隱約聽見幾聲狗叫。
“你在狗叫什么?”我閉著眼抵著墻問。
“……又喝酒了?”
“不說掛了。”
“你什么態(tài)度!”
我懶得理他,拿下手機的時候聽見那頭呲啦呲啦的,再拿起來聽,狗和他都在叫:“好心好意關心你一下!真是拎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