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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我坐在他身旁依舊無言,我不知道我那張破嘴為什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而他拎著灰撲撲的夾克,兩腿岔開癱在醫院冰冷的鐵椅子里,舉著冰袋敷在重新負傷的額頭,從上罵到下,卻自始至終沒有說過我一句不是。
等他罵完了,沒聲了,我們就這么坐在那里,直到手里的冰袋融化他才閉著眼說:“金蒂在一線,一次都沒下來過。”轉而坐起身,兩肘撐著膝蓋望向紛亂喧囂的人群,“不應該對醫生護士那個樣子。”
但他表示保安和警察確實欠揍。
產檢結果還算中規中矩,除了營養不良,沒有別的大問題,因為我只能吃白菜和土豆,以至于四個月還沒顯懷的征兆,他就打電話給這個給那個,頤指氣使地大吼:“我老婆出了問題你們負責啊?”
可是并沒有什么卵用。
我像一只癟癟的氣球一樣躺在沙發上,一邊捧著碗吃最后一包火雞面,一邊看他,他背對我拿著手機走進陽臺,關上門。
他很瘦了,也終于不再驕傲,夾著煙的手胡亂地捋著頭發,時不時轉過的側臉上堆著卑微的討好的笑容。
我的餐桌上多了牛奶,雞蛋,肉,各種各樣的蔬菜和水果,還時不時有蛋糕和餅干。
“哪里來的。”我趴在餐桌上,端著碗吃西紅柿雞蛋面,小心觀察著他的臉。
“吃你的飯。”他說。
晚上我躺在他懷里,摸他凸出的骨節,他身上煙味好重,總嗆得我鼻酸。
“你經受住了考驗。”我說,并且向他承認錯誤,我不該在心里把他形容成嬌弱矜貴的上海小開,他多少算是上海勇士了。
“哼。”他摟著我,不屑一顧地笑,“是上海男人。”就像在說“上海上港,勢不可擋”一樣。
等到解封的時候,我已經胖成了兩個他,也再是瞞不住領導同事,只好每天挺著大肚子盡職調查,和客戶拍下一張又一張合照。
但我想人們還是不大喜歡看見一個本該一身孕味、帶著恬靜笑容在家待產的孕婦在外拼搏,所以照片里的大家,笑容總有些僵硬。
只不過我并不在乎他們,我覺得在某些方面我和金蒂一樣,我們都不在乎生命中99%的人,而那1%,我的老幫瓜,在解封后反倒病了一段時間,醫生說是心理壓力太大,再加上一定程度的營養不良,最最重要的是他不再年輕了。
于是那段時間我忙完工作還要回家照顧老幫瓜和一狗一貓,忙得團團轉,阿姨沒敢請,畢竟非常時期,家里多一人不如少一人。
就這樣,我像陀螺一樣轉到生產前一周,秦皖病好一些了,vip病房足夠大,和洲際酒店一個總統套房差不多大,可他就睡在我身邊,呼吸粗沉,裹挾著藥味噴灑在我臉上,時而咳嗽,半個小時就把我搖醒一趟,問我有沒有感覺,可我除了困倦,什么感覺都沒有。
一直到2023年十月八號凌晨一點,他摸黑扶我去上廁所的時候我感覺有一個裝滿了熱水的氣球破了,褲子濕了個透。
就這樣,兩個小時后我的長女誕生了,幸運的是我前半段孕期沒吃太胖,后半段孕期又在不停地動,約好的無痛和剖腹產手術兩個方案都報廢了。
她就像被《小飛象》里的送子白鸛從煙囪里丟進來一樣,被護士小姐砰一聲放在我胸口,而她的父親戴著藍帽子的呆滯模樣也十分可笑,面無表情地看看那坨肉,再往我腿間看看,仰起臉問人家護士小姐:“沒了是吧?”
不過他很快就重視起那坨不起眼的肉來,趴在嬰兒床的欄桿上往里看,時不時發出非人類的怪叫,誰跟他說話都沒反應,從側面看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
我想我真應該拍下這一生難逢的一幕,以抵御即將到來的寒冬。
第40章 慢慢
長女的大名是秦皖起的,叫秦沐月,小名是我起的,叫,是我希望她“慢慢地”,慢慢長大,慢慢學習,慢慢走遍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甚至于慢慢地愛一個人。
她也的確非常的……抽象,也很安靜,安靜得出奇,因為小,只占據了嬰兒床的四分之一,就一個人趴在那里,黑眼珠就這么慢慢地來回滑,像在聽,也不哭不鬧。
秦皖很擔心了一段時間,深更半夜不睡覺,趴在嬰兒床欄桿上往里看,看著看著突然問一句:“她是不是自閉癥?”
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不知道。”
然后他就不吭聲了,躺下,但我知道他還在想這件事,過一會兒突然說:“我小時候很調皮,出生以后就沒太平過,一夜一夜地哭,我爸怕打擾我媽休息,就抱著我在院子里轉,轉到天亮,下雨天就打把傘,轉到雨停。”
“我……”我望著小夜燈映在墻上的小月亮和小星星,無言以對,因為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