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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人家說的“撿回一條命”的感覺,我拖著包,另一手撐著椅子站起來,扶墻走了幾步,腿腳還是僵,但好歹能走。
我走到秦皖的病房,當即眉心一緊。
我真懷疑這東西到底是真暈假暈,躺在那里,頭來回轉,轉到第二圈就被他找著了茬,瞇起眼擰著脖子往天花板看,我估計是樓上管道滲水了,他看的那一片墻角洇開大團的黃色水漬,還有霉斑。
“嘖……”我真想轉頭就走,但他倏的一下就轉過來了,支起頭垂著眼睛看我。
我板著臉進去,他一直看著我,看我搬把椅子坐在他床邊。
我估計狗東西自己也不好意思了,睫毛眨一眨,想了一會兒臺詞,靦腆地笑笑,說:“慢慢呢?”
“在家呢。”我心虛,低下頭不敢看他眼睛,“我讓我爸媽過去了。”
他笑容變得淡淡的,看了我好一會兒,垂下眼時又笑了,被子里伸出來一根手指,點一點我手背,“你看起來不太好。”
“你看起來蠻好的嘛!”我白他一眼,別過頭囫圇著抹一把臉。
他老實得很,不說話,就一直看著我,而我一直低著頭沉默。
我身后的門關著,走廊里說話聲、哭喊聲和焦急奔忙的腳步聲隔著門傳進來,全成了微弱的悶悶的嗡嗡聲,人的生死悲歡就這么不值錢,我想,隔著一扇幾厘米的木頭門就能恍如隔世。
“嘁。”我突然笑一下,他把頭再轉過來一點,看我。
“你倒是沒撒謊,真有心臟病,我還以為你嚇唬我呢。”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他深情款款地看我。
“圍巾的事你就騙我了。”我冷著臉看他。
他一愣,閉上眼笑,老臉千年一遇的有點潮紅,說:“誰讓我心虛呢。”睜開眼,漆黑的眼珠在我臉上輕輕滑過,“你真記仇,都這么長時間了還不愿意原諒我,好好跟我在一起。”
我不言語。
他收回目光翻個身平躺,眼神蒼涼而疲憊,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我身體這么不好,這么脆弱,這么不堪一……”
“好了好了閉嘴!”我皺著眉喊。
他閉嘴了,雙眼黯淡如死灰。
我雙手抱胸,煩躁地深吸一口氣,可沒幾秒又泄了,小聲說:“我知道,醫生說了,你必須要有人看著的,我和慢慢先住在你那里,但你要再拿你那倆破錢給我試來試去的,以后昏過去了就自己在地上趴著,看什么時候醒了再起來。”
他刷一下轉過來,眼亮如炬,點頭如搗蒜。
“你悠著點吧。”我說,“病剛好,別再把腦漿子給甩出來。”
之后秦皖還在醫院住了一個禮拜,我第一天去看他,在走廊里就遠遠聽見他大呼小叫地跟護士用上海話battle,心里一驚,趕緊沖進去,只見他穿著病號服坐在床上,面前支了張小桌板,上頭放了個餐盤,他就這么氣勢洶洶地拿著調羹在餐盤上方的空氣里指指戳戳,瞪著眼睛對人家護士吼:“切個么子病會得好啊?儂想切煞特吾啊?(吃這東西病會好啊?你想吃死我啊?)”
護士倒也毫不示弱,冷聲道:“伐好意思啊先生,醫院里廂就個條件,現在呢特護病房滿了該,儂要實在覺著伐適宜,是否好讓家屬代勞一下?”
他像聽到了什么驚世駭俗的言論,歪著頭,不可思議地瞪著人家,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連聲音都變小了:“儂以為阿拉老婆像儂啊?天天吃飽飯沒事體做?”
!!!這誰聽了不炸啊!我一個箭步沖上去按住他,給護士小姐賠笑臉:“護士同志對不起啊,對不起,以后吃飯的問題我們自己解決……”再低頭看看他后腦勺,不論是配色還是雜亂程度都跟那雪納瑞似的,吵狗一只。
我尷尬地笑著擼一擼他后腦勺,“更年期,他。”
護士小姐一個字都不想再說,大踏步地走出去,輕便的護士鞋都發出咚咚的聲音。
“你這么激動干什么呢?自己身體怎么樣自己沒數嗎?”她一走我就有點壓不住火了,但還是盡力壓著嗓子沒吼出來,因為病房里還有一個病人,是老人,半睜著眼,但沒光,只間歇性地發出“嗯……嗯……”的聲音,秦皖說他其實是沒意識的,也沒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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