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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圖南低低“嗯”了一聲,怕李興累著,接了匣子,又握著他的手不說話,更無心與他咬文嚼字。
李興也不要他回答,又說:“我自然愿能安康長壽,天天與文崢兄游山玩水。雖不得如愿,我也過了許多年逍遙日子,稱不上有憾。”
沈圖南才漸漸冷靜下來,俯身輕輕說:“對不住,如今實是論不出詩來了。”
李興一笑:“若你當真談笑自如,我反倒該不高興才是。”待沈圖南要抬起身子,他卻伸出一只手,壓在沈圖南肩上,抖抖索索,衣料簌簌磨蹭良久,又不說話。
直過了好一會兒,他又自哂:“原來李興還是怕的。只想著和文崢兄多說一會兒話,想了這許久,仍不知說什么好。”說著突然重重咳嗽起來,忙用衣袖掩著口。沈圖南給他拍背順氣,直咳了十幾下才稍緩和。李興壓下喉嚨里癢意,手里攥緊袖子收到被子底下,說道:“李興累了。”
意要送客了。沈圖南來他家里這么多次,還是第一次被“請”出去。
夜里沈圖南睡去,夢見站在李興窗口,忽然見一縷細細白煙從窗縫飄出,像李興房里熏香味道。他趕緊沖上去,整幅撕開窗紙。見房間里云霧繚繞,茫茫盡是白色,濃濃香氣激得他眼睛疼痛。忽聞李興聲音道:“圖南?凡事莫要憂心。”
沈圖南硬撐著在云霧里找李興,雙眼已經(jīng)疼痛不已,一層厚厚淚水積在眼里,實在難受,終于閉了閉眼睛讓眼淚流出來。正當此時,一根溫熱手指忽然伸來,蝴蜨振翅一樣極輕地一碰,掠掉他臉上淚水。沈圖南慌忙用力睜眼,只見香煙云霧凝成一架華貴車輦,直往青天去。
第二天才黎明便有人來報,說李興已經(jīng)去了。沈圖南心如刀割,又隱隱有一絲甜,像柳絮中的一根絲,夾在創(chuàng)口血肉里。他想:李興給我托夢呢。
此后他每每想給李興整理詩稿,編本集子,才題了“李燿之興歌詩”,便即郁郁不能思想。這一拖延,好久都沒能著手整理。又過些時日,他終于收拾心情要編李興集,卻發(fā)現(xiàn)匣子失落了。
李興少欠人情,臨終托付他一匣詩稿,竟然給自己弄丟。此事沈圖南久久掛懷,總原諒不了自己。今日李興祭日,更加悔恨,直喝得腳下發(fā)軟,臉上脖頸都紅透了,又熱又遲鈍,想要開窗散散熱氣。這下開了窗子走回來,一陣天旋地轉(zhuǎn),沒站穩(wěn),重重摔在地上。
這一摔因禍得福。沈圖南迷迷瞪瞪睜開眼睛,便看到床底景象。角落里有個積塵遍灰的匣子,不是李興的詩稿卻是什么!
沈圖南欣喜若狂,一頭鉆進床底,將匣子拿出來。擦干凈打開,里面厚厚一沓宣紙,無有蟲蛀水浸。立時就要找人來點燈,又想到聽竹多半已睡沉了,復回轉(zhuǎn)來,抱著匣子翻上床去。今夜好一番大落大起,沈圖南實已經(jīng)累得不行,酒勁也未消,醺醺地睡著了。
自小他就甚少做夢,但也睡不好。夜間就半沉半浮,隱隱有些意識,醒來后往往比睡前更累。這一晚卻夢見他抱著匣子走在路上,忽然一個老道攔在他面前,要搶他手里匣子。沈圖南連連推拒,老道打不過,于是扯過身后一人要與他換匣子。沈圖南端詳那人面容,不是李興是誰?
沈圖南大驚,問老道:“這是燿之么?”
老道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你連李興都認不出來,還要李興作甚?連你也不識得李興……唉!”于是拉著李興走了。
第二日起來,那種又驚又悔的情緒還殘存胸中,精神卻不錯。沈圖南不由想起以前和李興聊晚了,睡在他房里。他一直擔憂自己睡眠淺,同榻要吵到李興,不料李興比他更不安穩(wěn)。半夜突然“啊”地大叫一聲,直挺挺坐起來。
沈圖南險些給他嚇破膽子。后來干脆與他睡了同一頭,李興還笑:“文崢兄,這可便不是抵足而眠,是同床共枕了。”*
沈圖南忿忿:“那是誰還給魘住了?”
李興于是不說話。兩人擠在一處,卻睡得安穩(wěn)得多。只是第二日沈圖南先醒,發(fā)覺自己竟和李興抱成一團,滿臉通紅,趕緊輕手輕腳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