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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瘋狂的男人,將血肉之軀視為累贅。
丁言沒再說什么。他注視著玻璃中映出的慕斯禮,看他是如何面帶微笑地望了窗后的病人一眼,然后仿佛再沒什么留戀似的,干脆地掉頭離開,邁入昏蒙的長廊。
電梯門打開,慕斯禮走了進去,電梯門閉合。不一會兒,電梯再度打開,里面邁出一個高個青年,穿著淺灰色風衣,面色不快,仿佛剛與一個刺眼的家伙狹路相逢。
他徑直走向丁言,直視他:“姓慕的訂了回斯空星的船票,今天下午兩點。”
同樣的信息,丁言剛才已經(jīng)從慕斯禮本人口中得知了。“我知道。”他說。
陸常新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胸腔里的焦慮燒成了怒火:“就這樣讓他走?”
“我們沒有扣留他的理由。”
“只要你發(fā)話!什么理由找不到?”
丁言轉過頭來,他的眼珠黑得像冬夜,無表情,冷冷的。
宛如三伏天里吞了一口冰渣,從頭冷到腳,陸常新下意識地退了半步,骨肉深處,不其然地就回憶起了曾經(jīng)的疼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他還不知道丁言和溫小良之間的孽緣,冒失地卷入其中,莫名地就挨了丁言一頓揍。
——如果是此刻的丁言,那時自己絕不會只是斷一根臂骨那么簡單。陸常新腦子里驀地躥過這個念頭,然后他后知后覺地理解了,丁言比任何人都更在乎溫小良的生死,也比任何人都更懷疑慕斯禮。
但他卻隱忍著,沒有出手。理由有很多,其中之一是……
“我想不到他對付她的動機。”丁言說。
陸常新也不明白,但他堅持:“就是他。”
“直覺?”
“直覺!”
“我記得你的虛數(shù)感應基因值比普通人還低。”
“你的基因值高!你說呢?”
“是他。”
“……”陸常新啞然。丁言接得這么干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定定神,正要振臂高呼“那就讓我們干他[嗶]的!”就聽到他認定的老大輕飄飄地下了決定:“繼續(xù)監(jiān)視他。”
“……”
“……”
“……切。知道了!”
他連身上的每根汗毛都在表達著抗議,但丁言像是沒察覺似的,轉而提起另一個人:“阿熙怎么樣了?”
他神情一黯:“還是那樣。夏汛期結束之前,她都必須待在哈斯星的本家。”
“和她聯(lián)系吧,請她盡快過來。”
陸常新驚愕。
強大的能力背后總是背負著代價,陸常熙的虛數(shù)感應基因值遠超常人,擁有驚人的第六感,與此相對,每年夏天,她都會陷入間歇性癔癥,不但自己痛苦,她大腦產(chǎn)生負面幻覺還會影響到身旁那些同樣有過悲傷過往的人……因此每年這個時候,她都將自己幽閉在位于哈斯星的本家。
多年好友,丁言很清楚此刻求助于陸常熙,對陸常熙和他都是折磨,但他仍請求陸常新將她請出來。
丁言……大約在害怕。陸常新想。他怕錯過某些光靠肉眼和邏輯無法察覺的關鍵點,因此才求助于陸常熙的過人直覺。
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自己無法拒絕這個請求。
頷首,他承諾:“我去和她說。”
丁言沒說話,但陸常新能感覺到他微微軟化的情緒。過了幾秒,丁言低聲道歉,陸常新?lián)u搖頭,靜默片刻,換了個話題:“胡妙的手術很成功。”
丁言沒說什么,陸常新便明白他沒有余力關心對溫小良以外的事物,咽回了余下的話。
胡妙的手術確實很成功。
她胸腔里安上了新的心臟,舊的那顆心被放進了國立醫(yī)院的人體器官儲存室。
儲存室內外都有二十四小時電子監(jiān)控,四周還有數(shù)名專門人員看守,但這些都攔不住那個銀發(fā)的男人。
慕斯禮是從正門進來的。他出現(xiàn)得正大光明,毫不遮掩他此行的目的——他來帶走那顆不久前才從胡妙胸腔里取出的心臟。根據(jù)《星際互助條約》,他有這個權利——畢竟胡妙現(xiàn)在使用的那顆心臟,正是他援助的。
他不過是作為一個無償援助者,在提供了一顆心臟后,索回了另一顆暫無用處的心臟而已,合情合理。
那顆舊心臟被裝在液氮低溫儲存盒里,慕斯禮直接帶走了整只盒子。他走得坦坦蕩蕩,舉手投足從容大方,直到他坐上返回斯空星的宇宙飛船,丁言和陸常新都沒意識到他帶走的不僅僅是一顆心臟而已。
斯空星與奧丁星相距數(shù)十萬光年。在宇宙飛船內度過了十六個小時后,慕斯禮和他手中的低溫儲存盒一起沐浴在了斯空星的獵風中。
時值斯空星的深秋,秋風迅疾,風中激蕩著植物孢子,熾金橘紅,像一場隕星雨。
慕斯禮深吸口氣,對著空氣說:“到家了……茉茉。”
有什么在他瞳仁深處閃了閃,轉瞬熄滅,似人魚閉上了眼睛。
“還沒醒么……”他笑了笑,“在做夢嗎?”
話音落地,無人應答。
銀發(fā)的男人悠悠地走在秋光里,笑容愜意。
“好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