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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風雨,無論有何事,只要宋宜請,他都會來。
宋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轉身,倚靠著廊柱,從寬大的袖袋中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個小巧的白玉酒壺和兩個同樣質地的酒杯。“光說明年可不行,”他晃了晃酒壺,里面傳來液體聲響,“得有點誠意。陪我再飲幾杯?方才人多,喝得不盡興。”
林向安自然接過酒壺,拔開塞子,一股比桂花釀更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間彌漫在寒冷的空氣中。他先為宋宜斟滿一杯,然后才給自己倒上。
“好酒。”他贊道。
“埋在梅樹下三年了,就等著...”宋宜話語微頓,接過酒杯,指尖與林向安的輕輕一觸即分,“合適的時候喝。”
兩人就這般倚著廊柱,對著庭院中覆著薄雪的假山枯木,對著天邊那輪孤月,以及時不時出現在天空中的煙花,慢慢對飲。
幾杯下肚,宋宜忽然想起什么,側頭看向身旁的人,眼神在酒意和燈影下顯得格外明亮:“說起來,方才為什么要給我夾魚肉?”
林向安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落在宋宜被酒液潤澤的唇上,隨即立刻移開視線,望向庭院深處:“因為覺得你喜歡吃魚。”
宋宜挑眉,他確實喜歡,但他的印象中,他從未提起過,林向安應當是不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林向安轉回視線,深深地看著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久遠而清晰的畫面:“第一次,在醉仙樓。你夾得第一口,就是魚肉。”
宋宜愣住了。
是嗎?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連他自己都未必記得清當時吃了什么,更遑論第一筷子夾了什么。可眼前這個人,卻將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清晰地記到了現在。
他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心底仿佛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又覺得溫暖。他垂下眼睫,盯著杯中晃動的月影,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聲,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飲而盡。
酒勁混合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涌上來,讓他臉頰有些發燙。
林向安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他的酒杯斟滿。
夜更深了,連零星的煙花也終于沉寂下去,外面的大街上也逐漸安靜下來。唯有廊下的燈籠,和天邊那輪明月,靜靜映照著這對并肩而立、共飲冬夜的身影。
酒壺見了底,林向安平日里清亮銳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氤氳的霧氣,身形也比往常松弛許多,微微倚著冰涼的廊柱。夜風拂過他微熱的臉頰,帶來寒意,但似乎未能驅散那越積越濃的醉意。
宋宜倒是還清醒,只是眼尾微微泛紅,他看著林向安這般模樣,覺得新奇又有趣。上一次醉酒,氣氛還沒有這么松弛,那時林向安眼眶里含著淚,只顧著傾訴那些沉重。
忽然,林向安轉過頭,目光有些迷離地聚焦在宋宜臉上。
“殿下...”
“嗯?”
“你說,除夕,”他頓了頓,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和平常的日子,到底有什么不一樣呢?”
宋宜微微一怔。他沒想到林向安會再次問出這個問題。
他望著院子里一片狼藉的餐桌,思索了片刻,終于沒有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吉祥話搪塞,而是給出了屬于他自己、在此刻此景下真心實意的答案。
“平常的日子,是活著。活著便要守規矩,辨利害,知進退,像穿著一身無形的鎧甲,片刻不得松懈。”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卸下所有偽裝后的坦誠,“而除夕,或許就是被允許,哪怕只有一晚,可以暫時忘記那些規矩和鎧甲,只作為自己,和那些讓你愿意卸下鎧甲的人,簡單地吃一頓飯,喝一壺酒,看看月亮,然后真心實意的放聲大笑。”
他轉過頭,看向林向安,眉眼彎彎,眼里滿是笑意:“就像現在這樣。”
林向安靜靜地聽著,那雙蒙著醉意的眼睛,在宋宜說出“就像現在這樣”時,驟然變得無比專注和清晰,好像所有的迷霧都在那一刻散盡,只剩下眼前這個人,和他說出的每一個字。
他就那樣深深地、毫無顧忌地凝視著宋宜,目光灼熱得幾乎要燙傷人,掠過他含笑的唇角,最終定格在那雙亮晶晶的眼眸上。
宋宜垂眸,望著這個樣子的林向安,知道他又是喝醉了。
剛想逗林向安一下,他忽然湊近,在宋宜還未反應過來之前。
一個帶著濃郁酒氣的、溫熱的、柔軟的觸感,極其短暫地、輕輕地碰在了宋宜的唇上。
一觸即分,快得像一個錯覺,輕得像一片雪花墜落。
宋宜徹底僵住,瞳孔微縮,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
可下一秒,那個“罪魁禍首”卻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亦或是終于被醉意徹底征服,身體一軟,額頭抵著宋宜的肩頭,整個人就這么靠著宋宜,毫無征兆地、沉沉地睡了過去。
甚至發出了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