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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宜趕到靜妃宮中時, 太醫剛診完脈退出。靜妃臉色蒼白,虛弱地靠在內室的軟榻上,雙目微闔,胸口起伏微弱。
而令人意外的是,太后就端坐在外殿主位上。她身著常服, 發髻一絲不茍,手中捻著一串碧玉佛珠。
太后見宋宜來了,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嘆息道:“宜兒也來了。你母妃身子骨一向弱,你平日也該多留心些。”
宋宜立刻垂首,恭敬應道:“是,孫兒謹記太后教誨。”
心中卻覺得有些不對,太后深居簡出,雖對自己時常熱情,逢年過節也有賞賜,但也遠不到如此關懷備至的地步。尤其這次母妃只是尋常暈厥,太后親自前來,且遲遲未走,實在有些反常。
他壓下疑慮,快步走到榻邊,輕輕握住靜妃露在外面冰涼的手:“母妃,您感覺如何?可還難受?”
靜妃緩緩睜開眼,勉強笑了笑:“無礙的,老毛病了。倒累得太后娘娘親自過來,臣妾心中著實不安。”
她說這話時,目光越過了宋宜,直直地投向了外殿坐著的太后。
太后捻動佛珠的手指頓了一下,面上依舊慈和:“一家人,說這些見外的話做什么。” 她話鋒微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陳年舊事,目光重新落回宋宜臉上,“說起來,哀家倒記得,宜兒你很小的時候,靜妃曾帶你去過城外的云隱寺祈福求簽?不知那簽文后來可還靈驗?”
這話問得極其突兀,與當下的情境格格不入。宋宜明顯感覺到,自己握著的那只冰涼的手,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指尖甚至微微蜷縮。
靜妃蒼白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扯了扯嘴角,聲音平板地接道:“太后娘娘記性真好。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簽文內容,臣妾早就記不清了,哪還談得上什么應驗不應驗。”
太后點了點頭,目光悠遠,仿佛真的在回憶,慢聲道:“是啊,都過去多少年了......有些事,該忘的,也該忘了。”
宋宜清晰地感覺到,母妃的手在他掌心,倏地收緊了些許力道,那冰涼的手指甚至微微顫抖起來。
宋宜不動聲色的看了太后一眼,總覺得兩人在打什么啞謎。
太后似乎并未在意這短暫的沉默,轉而溫聲對宋宜道:“對了,方才太醫說去親自盯著煎藥了,算算時辰,也該好了。宜兒,不如你去小廚房看看,這藥煎得如何了?也得早些讓你母妃服下,安神養氣。”
她看著宋宜,“哀家在這兒陪著你母妃說說話。”
宋宜的目光在太后和靜妃之間來回片刻。太后的提議合情合理,但那份讓他去“看看藥”的支開意味,結合之前詭異的對話,讓他十分擔憂。
然而,母妃此刻確實需要湯藥,太后的身份也讓他無法當面質疑。
他最終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思緒,順從地應道:“是,孫兒這就去。”
他輕輕松開靜妃的手,為她掖了掖被角,才轉身,步履平穩地朝殿外走去。
宋宜退出寢殿,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外回廊里漸行漸遠。殿門在他身后被侍立的宮人輕輕合攏,隔絕了內里的光線與聲響。
然而,他的腳步并未真的走向小廚房的方向。他轉過回廊的拐角,確認脫離殿門處宮人的視線,他便倏然停住。
心中的疑慮如同藤蔓般瘋長,太后突兀的問話,母妃那一瞬間的僵硬與用力,還有那幾句好似意有所指的話,都不尋常。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沿著來時的路徑悄無聲息地返回。在即將踏入殿門區域時,他察覺到原本守在門外的兩個宮女不知何時被遣開了。
他剛剛屏住呼吸站穩,內殿的聲音便清晰地傳了出來。是太后的聲音。
“你這又是何苦?太醫說了,郁結于心,思慮過重。這么多年了,那根刺還扎在心里,不肯拔出來嗎?” 太后的語氣復雜,有些無奈,卻又好像填了幾分愧疚。
靜妃的聲音響起,虛弱,又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些許尖銳,是宋宜從未聽過的語調:“太后娘娘,那根刺,是您親手扎進去的。您讓臣妾如何拔?假裝許家滿門從未存在?假裝我父親從未冤死?還是假裝我兒宋宜的出生,不是一場始于算計、終于枷鎖,最后浸滿鮮血的交易?”
轟——!
宋宜藏在屏風后的身體猛地僵住,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每一個字都狠狠鑿進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臟。
許家冤死?交易?他的出生,是交易?!
這些詞匯在腦中沖撞、炸裂,每句話他都聽得懂,可拼湊在一起的含義,卻讓他頭暈目眩,幾乎無法思考。
太后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里那層溫和的偽裝幾乎褪盡,“當年之事是哀家對不住你們許家。局勢所迫,有人需要替罪羊來平息圣怒,轉移視線,你父親,恰好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他身處高位,也礙了一些人的眼。那些證據,哀家當時,確有私心,未能全力阻止。”
靜妃冷笑一聲:“未能全力阻止?太后娘娘,您當時是默許,甚至是推動了吧?為了保全您自己,或是您真正想保的人,將我許家上下百余口人命,當成了祭品!你算計我,利用我,然后借我的手,害死了他們!”
“靜妃!” 太后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但隨即又緩了下去,透著無力,“事已至此,舊事重提徒增傷痛。哀家這些年,待你如何?待宜兒如何?若非哀家暗中周旋,你以為你們母子在許家倒后,還能安然活到今日,還能有如今的位份與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