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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求求你,讓堂姐把衣裳還我吧,不然我咋出門。我三年才做這一件新衣裳,還是姥姥給我做的,要是不還,我怎么跟姥姥交待。堂姐要是實在喜歡,把她的舊衣裳給我一件也是好的,雖然她說過,舊衣裳就是扔了也不會給我??墒俏椰F在是拿新衣裳跟她換,就不一樣了,是吧,大伯。”
小姑娘楚楚可憐的模樣,加上伶俐的口齒,一下子就讓圍觀的人明白發生了什么事。
一個穿著藍布襯衫的大姐走過來,“小姑娘等等,我給你拿件衣裳,總不好就這么回去?!?
“郝,郝主任?!比~茂臊的臉都紅透了,他一個大老爺們,在廠子里干了這么多年,工資不算低,供應的糧食也多。這一回,還分了房子,多少是有點面子的人。
竟然在廠子門口,被自己的侄女把面子扒的一干二凈,他還沒辦法說一句反駁的話,雖然借衣裳的事他不知道,但他心里卻清楚,這絕對是自己閨女做得出來的事。
“我,我這就去找她?!比~茂哪里還呆得住,匆匆就往學校去了。
葉悠悠被這位郝主任領到家里,給她找了一件圓領的碎花長袖襯衣穿上,“這是我閨女以前的衣裳,可能大了一點,但是等你長個兒了也能穿?!?
又翻出一條褲子,雖然膝蓋都磨得發白,但是干干凈凈沒有補丁,比她身上那條要好得多。
“謝謝郝主任,真不知道該拿啥報答您?!比~悠悠捏著衣角,這個插曲是她沒有想到的,對人家的好意,她很是感激。
“報答啥呀,就是一身舊衣裳,本來就準備送人的,送誰不是送。”郝主任爽朗的一笑。
褲子被郝主任一卷,放到她的背簍里,叮囑道:“你穿怕是長了些,回去讓你媽拿針線縫一截進去,等長個的時候放出來,能穿好幾年。”
這年月,人人都是精打細算的過日子。窮困的生活,教會了大家無數生活上的智慧。
葉悠悠還沒從郝主任家里出來,葉茂就已經拿著白襯衣還回來。
接過還帶著體溫的白襯衣,葉悠悠甜甜的沖葉茂一笑,用軟軟的聲音道:“謝謝大伯,堂姐不會怪我吧。”
“她說是你爹同意借的,說好了穿一天就還回去,也難為你大老遠跑一趟。衣裳也還了,趕緊回去吧?!比~茂冷著臉,想到剛才閨女的模樣就有些心疼。
“下回堂姐想借我爹的衣裳,請隨便借,我保準不管。”葉悠悠慢條斯理的檢查衣裳,收到了背簍里。
“她借你爹衣裳干啥?”葉茂瞪了一眼葉悠悠,心想這個丫頭還真是和以前不一樣了。到底是姓柳的女人生的,跟她那個死鬼弟弟一樣難纏。
“只要我爹同意就行,哪為啥不去借我爹的衣裳。雖然奶不給我讀書,可該懂的道理咱還是懂的。大伯的意思,難道借東西,不需要主人同意嗎?知青姐姐明明說,學校里教過,不告而取是為賊,大妞姐一定沒學過,是吧大伯。”
“你,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葉茂惱羞成怒。
第11章 進城
“葉同志,這話我就不愛聽了,誰該來誰不該來。工廠也是為人民服務的地方,工農兵都是一家親,你自己就是農民出身,咋了,當了工人就看不起農民兄弟了。”
郝主任是工廠的辦公室主任,又因為磚瓦廠的女員工近乎于無,也順便兼職了婦女主任。不然圍觀的人這么多,怎么就是她把葉悠悠帶回家了呢。
一方面是她看不慣小姑娘被欺負,另一方面保護婦女兒童的權益,的確是她的工作職責之一。
坐辦公室的都是學問人,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葉茂哪里招架的住。忿忿不平道:“您可別相信她,她就是個惹禍精?!?
“那大伯不妨說說,我怎么給家里惹禍了?!比~悠悠絲毫不懼的看著他,笑的眼神直叫人滲得慌。
葉茂正準備開口,才想起來,他要是說了一百塊錢外債的事,這丫頭立刻就能說出童養媳的事。這種落后思想,在工廠是絕對要不得的,鬧大了開除都有可能。
一想到這里,本來只是微熱的天氣,葉茂額頭的汗卻象滾豆子一般滾下來。
臉色也變了,“沒有的事,大伯這不是熱糊涂了嗎?這事是大妞不對,大伯給你道歉?!?
“看大伯說的,您又沒做錯啥事,道什么歉呢?”葉悠悠笑瞇瞇的,回過頭又謝了郝主任,背著背簍出了廠門。
反正也出了門,葉悠悠打算去市里看一眼。她早打聽好了,清水鎮有車直接到沐東市,而且不用開介紹信,只需要花八分錢買一張車票。但如果不是去直屬的沐東市,而是去別的城市包括省城,都是需要介紹信的。
白底紅條紋的老式客車,處處都是繡跡斑斑,一跑起來一屁股黑煙,上車之前葉悠悠甚至懷疑,這車會不會開到一半拋錨,把他們甩到半道上。
售票員扎著兩個小辮,斜挎一只綠軍包,整個人都神氣的發光。收了葉悠悠的八分錢,手寫一張車票遞給她。
捏著車票的葉悠悠剛一上車,就看到老熟人,兩個人都愣了一下。還是對方先開了口,“二妞,你跟誰一塊來的,去市里干什么?”
“辛老師?!比~悠悠暗暗叫苦,怎么偏偏遇上他了呢。
眼看售票員朝她看過來,目露懷疑,葉悠悠趕緊一個箭步沖到他身邊的座位坐下,無比熟稔的跟他打招呼,“辛老師,我那天走的急,沒跟您打招呼,我姥跟您說了沒有?!?
“說了,說你特別感謝我?!毙聊珴饪葱⊙绢^眼珠子一轉,就朝自己撲過來,頓時明白了,這丫頭是一個人去市里,后頭可沒有大人跟著。這膽子,嘿,真可肥。
售票員瞧這兩人說的熱鬧,也收回了目光。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十一二歲的農村娃已經可以當半個大人使了,只要不是偷跑出來的,單獨出門坐車,并不會讓人懷疑。
看到售票員的目光轉移到了別處,葉悠悠輕輕松了口氣。這個年代,是沒法用現代人的思維去衡量的,她必須學會遵守規則,才能活的更好。
“生產隊已經通過了辦識字班的事,這幾天在選拔老師,你說過要好好讀書的,該不會只是一時頭腦發熱吧?!毙聊珴舛鹤约旱男∨畬W生。
“怎么可能呢,不信您考考我,看我背不背得出來。”說著當真背了一段課文,小女生軟糯的聲調,念出來的文章格外的入耳,猶如唱歌一般好聽。
得到辛墨濃的夸獎,葉悠悠甜甜的一笑。感覺到車子發動起來,很是興奮的“嗷”了一聲。車上的人,發出善意的微笑,因為他們第一次坐車時的表現,也和她一樣。即新奇又興奮,眼睛都不夠看了。
辛墨濃見她認真的看著玻璃窗外的景色,不由笑了,到底是個孩子,怕是頭一回到市里吧。這一路上除了黃土就是稻田,間或幾顆老樹,還有破敗的農舍,也虧她看的津津有味,眼睛都不眨一下。
心想,一會兒自己還有事要辦,不方便帶著她,但讓她自己在市里逛,又實在不放心。
一時間,糾結起來。
下車的時候,他終于考慮好了,“二妞,老師也不問你為什么一個人到市里。一會兒我先帶你去吃飯,再送你去供銷社逛一逛,不過你得答應我,一直呆在供銷社,等著我辦完事回頭來找你,好不好?!?
“我也不問老師為什么會來市里,咱們一會兒各自行動,不過我可以答應你,在車站等你一起回去?!比~悠悠仰起頭,眼睛笑的象一輪彎月,又像是盈盈秋水,瀲滟風姿攝人心魄。
辛墨濃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下午四點是最后一班車,我盡量早些到,你一定要等著我?!?
說完落荒而逃,快走幾步冷靜下來,不禁為自己感到恥辱。對方明明還是個孩子,可為什么,看著她的眼睛卻有一種天真和成熟糅雜在一起的魅惑和狡黠。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產生這種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