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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坐在椅子上：“今天聚在這里也是緣分，還有李家的兩個直系子孫在，該讓你們知道當年發(fā)生什么了。”

說著他緩緩摘下帽子，又揭開了口罩。等到口罩摘下來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連道行如此高深的圓通和尚，也有些失神，手里快速捻著佛珠。

眼前的這個黑衣人赫然就是死去的李春滿，李不狗的爺爺。

我們看看尸體，又看看他，簡直是一模一樣。

我問李不狗，你爺爺還有孿生兄弟？

李不狗和李濤瞪大了眼：“不可能，我爺爺確實有兄弟，一共哥四個，可沒有孿生的。”

黑衣人嘆口氣：“我不是孿生兄弟，我就是李春滿本人。”他目光哀傷地看著尸體，像是在看一面鏡子。

他指著李濤說：“你父親叫李建國，李春滿過世的時候你才十歲吧。”他又看向后面的李不狗：“你叫李波吧，我沒見過你本人，但見過你小時候的照片。”

李不狗和李濤臉色蒼白，場面很詭異，他們話都不敢說了。

黑衣人看著圓通手里的油布：“這位長老，這張布是從李春滿肚子里取出來的吧，能否借我一觀？我找此物已經(jīng)超過了十年……”他的目光落在尸體上：“我知道他一定留下了口信，萬萬沒想到是這種方式藏在肚子里，真是燈下黑。”

圓通和尚沒有猶豫，直接把油布交給他。我趕忙咳嗽一聲提醒，圓通和尚像是沒聽到一樣。

黑衣人苦笑說：“放心吧，我不會獨吞此物。”他拿過油布，仔細看看上面的海島圖，又翻到背面看著后面的字，好半晌他長出一口氣，極是頹廢的樣子。

他把油布遞還過來。圓通和尚問道：“該怎么稱呼你，你就是李春滿？”

黑衣人點點頭：“我是他，又不是他。我有個日本名字叫酒井。”

“你是日本人？”我們問。

酒井點點頭，緩緩說了起來。整個事件的最開始，是發(fā)生在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的黃海。其中有很多的細節(jié)匪夷所思，聽來一頭霧水，等他講完之后，我們才略有些恍然。

記憶的剛開始，是他在一艘船上。這是一艘往來中韓兩地的小油輪。他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搖晃的馬燈，當時是深夜，海浪很大。

有船員問他是哪里人。他裹著毯子坐在船艙里，很長時間也沒記起自己是怎么落水的，甚至想不起自己是誰，只有恍惚的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他想起自己是東北的一個農(nóng)民，記憶里還有一座道觀，有一個老道士似乎是自己的師父，然后是炮火連天流離失所的歲月，一家農(nóng)戶院里，他和一群人結(jié)黨成社，他又被推為領(lǐng)頭人。

再具體的事情就想不起來了。他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年月，全世界都打成了一鍋粥，中國是主戰(zhàn)場之一。他下意識認為自己的這些記憶極其危險，如果被敵對的日方知道自己曾經(jīng)是某個社派的領(lǐng)導(dǎo)人，很可能小命不保。

為了活下去，他對船員編造了理由，說自己是當?shù)剞r(nóng)民。這艘船是漁船，恰好是到韓國濟州島，有特別的通行證。船長心很好，非常可憐他，便讓他在船上打零工，一起上了島。

當時的濟州島已經(jīng)日本人控制，作為陸軍航空兵的一個基地，出來進去審查的相當嚴格，當?shù)貪O民全部要登記身份。他和船長關(guān)系很好，在船上也混了個身份。他很快學(xué)會了韓語，在本地住了下來。

這一住就是五六年，后來日本戰(zhàn)敗，軍隊全部要撤回本國，他已經(jīng)混得相當不錯，居然搭上一個日本軍官的關(guān)系，一起到了日本。

以后他便在日本定居下來，住了很多年，有了日本名叫酒井。酒井這個人很擅長社交和搞關(guān)系，混得風(fēng)生水起，即使在戰(zhàn)敗后百廢待興的日本，他的生活也漸漸富足起來，并有了社會地位。

酒井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每天都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那就是，我到底是誰？

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正式記憶，只是從數(shù)年前黃海那條漁船上開始，再往前什么樣，自己又是什么人，一概不知。

不知自己從何而來，無根無萍，這種感覺如同泰山一般壓在身上，幾乎無法呼吸。

酒井有了錢，不管他享用什么生活，不管有多少女人，他都如同生活在黑暗和陰郁里。他生怕有一天，自己突然醒來，又會出現(xiàn)在一個陌生地方，而自己將會忘記現(xiàn)在的一切。

八十年代末期，兩國通行，他來到了中國。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尋根。

隱約的記憶碎片里，他能記得自己是來自中國北方的一個農(nóng)民，又根據(jù)當時自己是在黃海里落水的，可以把范圍縮小到東三省沿海一帶。他從葫蘆島找到大連，人海茫茫，誰還記得幾十年前發(fā)生的事。

他在報紙上刊登了尋人啟事，想找找當?shù)厝擞袥]有認識他的。他是日本籍華裔，當?shù)赜嘘P(guān)部門秉著中日友好，鼎力相助。酒井還許諾，一旦尋到了老家，他會出一筆不菲的資金，贊助當?shù)匕l(fā)展。

這一下他成了財神爺，不用自己忙活，下面一群人幫著他打聽。這中間還出現(xiàn)過騙子，就不一一敘說了。

后來一個非常巧合的機會，他在遼寧參加一個貿(mào)易團的談判。日本貿(mào)易團剛從會所出來的時候，突然被一群當?shù)剞r(nóng)民砸了西紅柿。這件事鬧大了，當?shù)赜嘘P(guān)部門如臨大敵，把鬧事的人全都抓起來，為首的是當?shù)匾粋€叫二柱子的農(nóng)民。

這二柱子口口聲聲說自己是革命后代，還叫嚷著不能和小日本做生意。

這件事持續(xù)發(fā)酵，上面認定是極嚴重的事件，準備把這個二柱子收監(jiān)，判個幾年大刑。日本貿(mào)易團對此事挺重視，原有的合作也停滯下來，他們怕當?shù)氐那榫w會影響到投資。經(jīng)過中日雙方緊急磋商，日方?jīng)Q定派出一個觀察組，到當?shù)乇樵L民情。

酒井就是觀察組成員之一，他們到了二柱子所在的村子，經(jīng)過調(diào)研，發(fā)現(xiàn)二柱子還真是革命后代，他爺爺以前參加過好幾場著名的會戰(zhàn)，在當?shù)厥琼懏敭數(shù)娜宋铩？上д惧e了隊伍，解放后不但沒混個一官半職，反被審查來審查去很多年。

觀察組到了二柱子家去拜訪，老爺子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腿腳不利索躺在炕上，看著來了一群油頭粉面穿西服的日本人，而且村里的大小頭目像是碎催一樣圍著人家鞍前馬后的伺候，老頭氣得渾身哆嗦，腦血栓差點犯了，竟然要下地拿拐棍打日本人。村長一頓呵斥，說要不是看你歲數(shù)大，早把你一家攆出村子了。老東西就是個老頑固，冥頑不靈，都什么年代了，人家日本代表團要過來投資哩，讓你一棍子打出去，要出點什么差錯，把你孫子抓進去槍斃都不夠哩！

老頭暴跳如雷，坐在炕上直罵，說這年頭都反了天了，日本人大搖大擺就進來了，你們這群狗日的還知不知道國仇家恨。

他罵了半天，人家只當他是個老瘋子，沒有搭理他的。

村長緊勸慢勸讓日本觀察組先出去，說這老頭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村里就這么一個，他們可以保證這家人不會鬧事，給投資添堵。

就在觀察組要離開的時候，炕上躺著的老頭突然看到了酒井，嘗試著說：“春滿兄弟？你是打入敵人內(nèi)部嗎？”

酒井全身一震，告訴眾人先出去等他，他疾步到了床邊，凝視床上的老人：“你認識我嗎？”

“春滿兄弟你忘了？”老頭說：“解放前，四十幾年前，咱們在朝陽農(nóng)村建立了愛國社，你是第一任的社長，后來你走了，所有人都說你已經(jīng)死在戰(zhàn)場上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鏡子

老頭顫巍巍告訴酒井，在四十幾年前的朝陽，幾個志同道合的哥們在組織的引導(dǎo)下，建立了愛國社，當時入社的一共有八個人，你就是我們的老大。

酒井非常激動，“你還記得我的樣子？”

“記得記得，”老頭老淚縱橫：“他們都說你死在戰(zhàn)場上，為國捐軀。因為受到你的號召，我們才相繼參加隊伍，和那些鬼子玩命。春滿兄弟，你都忘了嗎？”

酒井編了個瞎話，跟老頭說他確實上過戰(zhàn)場，出過一次意外，被炮彈炸飛撞在墻上，大腦神經(jīng)損傷，很多事都想不起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