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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爺裝模作樣地鞠躬——
自然,裝模作樣這個詞是秦聿川自己在心里補的。
他面上不顯,連壞心腸的揶揄也不動聲色。
他如此漫不經心地坐在最末尾的位置,抬頭看,看那個平時只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咋咋呼呼的小東西,正一板一眼地坐到琴椅上。
眼神專注,后背挺得直。
白色的小禮服也確實和黑色的斯坦威很相襯。
第一個琴音緩緩被按下。
漸強、漸而強,一組相當鏗鏘有力的八度震音,如凌冽寒風呼嘯著掠過俄國的巍峨國境線,而破敗老教堂的巨鐘轟鳴,壓抑的余音彌散在鉛灰色的大雪天里。
右手在這時順勢推起急促的三連音,扼下最高音,是伏爾加河最后的申敕。
粗獷恢弘的旋律陡然轉入了下一個小節。慢板的音符輕緩而舒展。
前幾年秦聿川偶然到俄羅斯進行商業洽談,合作伙伴在晚宴后邀請他去莫斯科大劇院聽交響樂團的演出。
碰巧,那日公演的曲目就是《c小調第二鋼琴協奏曲》。
頭發灰白的俄羅斯鋼琴家,沉抑悲郁地演奏,每個音符都飽滿,有久經風霜的沉淀和感染力。
在場的不少淑女甚至掏出了蕾絲手帕來偷偷擦眼淚。
但聞稚安的演繹不一樣。
他才十八歲,還是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年紀。
他閱歷尚淺,原曲的壓抑和深沉暫還參謀不透。他的演繹有那他這個年紀里獨一份的明艷鮮活的少年氣。
是氣勢如虹的奮勇直前。
午后的陽光緩慢地從禮堂上的玫瑰窗滲入,濾下那些墨綠或深紅的光斑,如涌動的星云,絢麗陸離地堆疊在鋼琴邊,有萬千朵玫瑰開在北地的凍土里。
他如在向冬將軍宣戰一般。
在場所有人都聽得聚精會神,被這極其豐沛的生命力所吸引。
秦聿川也是。
他闔上眼,緊繃多日的神經終于有了稍稍松口氣的機會。
秦聿川突然就想到,他其實并沒有好好聽過聞稚安彈琴。
這算第一次。但還不賴。
平心而論,要是聞稚安不是那樣隨時隨地張牙舞爪還要胡攪蠻纏的性子,他想,他那樣不著邊際地想:
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聽這小家伙彈琴,看他的面上出現的那些困惱或又較勁的表情,其實也是一件相當心悅目的事情。
聞稚安長得好看,毫無疑問的好看。
要是能再乖巧些、聽話些……
耳邊驟然響起的掌聲打斷了秦聿川腦子那些不葷不素的想法。
有驚無險,聞稚安順利結束了自己的段落演奏。
他在琴椅上站起身來,走出去了半步,又像是突然記起來自己還要謝幕那樣,急急忙忙地向臺下鞠了個躬。
一臉的緊張兮兮。
江延昭倒是很是捧自己的發小場,一個勁兒地給人鼓掌,生怕輸了人還輸陣,因而在老教授們在最后宣布,一致同意讓聞稚安當選樂團首席的時候,他的反應比聞稚安本人都要激動多幾分——
只有聞小少爺呆呆愣愣的,緩了大半拍都沒能反應過來。
秦聿川自然也沒錯過聞稚安面上這糗人的表情。
小少爺一臉的不可置信,好怕會是自己聽錯。
但也很快,就眨眨眼的幾秒,那些他藏不住的得瑟小表情就又冒頭了。
聞稚安使勁地想把揚起的嘴角往下壓,但失敗,顯然他得意過了頭,按捺不住自己的眉飛色舞。秦聿川看著這小東西原地蹦了蹦,又莫名其妙地順時針和逆時針各跑了幾圈。
十足的小狗動靜。
也幸好身后沒有長出來小狗尾巴,不然怕是早都要翹到天上去。
“阿昭!阿昭!”
得意洋洋的聲音比人先到。
聞稚安正從前面跑過來。他興沖沖地,甚至連江延昭使勁給他打的眼色都沒察覺,“你剛剛有看見我……”他話說一半,突然就像被扼住喉嚨一樣戛然而止。
某位不速之客正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聞稚安一下子噤了聲,疑神又疑鬼,盯著秦聿川看。
當然,說不心虛那是騙人的。
秦聿川不在家的那一個周他過得幾乎是無法無天,那些讓做的、不讓做的,他都給干了遍。
聞稚安心里頭打鼓,他沒想到秦聿川會出現在這里,更不知道這家伙到底想要干嘛。要是這家伙要在這里教訓自己……
倒是秦聿川主動先開的口:“恭喜。”
“……?”
聞稚安眨了眨眼睛:“……嗯?”
這兩個中文字難道還有他不知道的,其實用來罵人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