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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余生再過一月便滿二十二歲,正是最容易陷進愛恨的年紀,釋英打量著這坐在書桌前已有掌門威嚴之相的徒弟,想起最初少年時刻緊緊跟著自己的模樣,忽地感受到了歲月流逝,不由輕嘆:“小時候我買個糖人你都會很高興,如今倒是越發哄了。”
師父語氣中難得有幾分唏噓,顧余生聞言抬眼,看著那張面孔因此浮出的苦惱神色,心神頓時一動。拜入師門時,他尚未覺醒過去記憶,不知劍神的百年孤寂,也不懂顧掌門持續一生的求而不得,只是享受著和救命恩人在一起的生活,每一日都是單純的開心。
只可惜,人終究不能一輩子做無憂無慮的少年,記憶給他帶來了世間頂尖的力量,卻也帶走了過去的單純心境。他仍不知為何自己成為掌門后會遠離青囊長老,甚至選擇走上死路,直覺告訴他,這段不愿在夢境出現的記憶,不會是什么好事。
道明一切也好,至少他不必再小心隱瞞,可以理所當然地帶著兩世記憶與師父對話,只可惜,有了作為掌門的記憶,他到底是不能如少年時那般肆無忌憚地向師父撒嬌了。
似乎是被師父言語觸動了作為掌門的靈魂,屬于青年顧余生的煩惱被理智壓下,他撇去初識情愛的惶恐不安,恢復了作為天下第一修士的冷靜,輕輕握住釋英的手,只道:“師父,你從不做無意義的事,過去若服用的湯藥太苦,你便會先送我一些糖果蜜餞。如今你不惜用自己哄著我,可是發現了什么讓我難以承受的事?”
這些釋英百年間最熟悉的神情,過去每逢議事,掌門便是如此看著他,眉如冰霜眸如雪,冷靜的神態仿佛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只需跟著這個人走,便能獲得最后勝利。
過去顧余生為隱瞞自己心思一直有意控制,如今不再受制約,閑談時倒和以往沒有區別,一旦談及正事,便自發拿出了作為掌門的氣勢,言語間也強硬了起來。
久違地再見顧掌門,釋英有些懷念地看著他,對徒弟的擔憂終是放下,只如實道:“我尋回了劍神之心被盜時的記憶,一劍將我斬斷的叛徒,正是風奕死前見過的最后一人。”
果然,顧余生聞言眼神一冷,握著釋英的手頓時收緊,良久方才閉眸嘆道:“蒼陌,竟然是他……”
風奕一生收了三個徒弟,其中最尊敬他的便是于邪修手中救下的大弟子蒼陌,就連那保存尸身的棺木,都是這個徒弟親手打造。蒼陌是東靈劍閣的第二代祖師,滄浪峰劍陣便是他親手布置,若要無聲無息突破,自是簡單。
只是,風奕選作繼承人的徒弟親手挖了他的心臟,縱使他對世人無情,到底難免感傷。
這個真相對顧余生而言是足以令他對人世再次失望的打擊,所以,釋英回想起叛徒面孔后,便決定滿足徒弟的愿望。他必須給徒弟足夠的糖,讓顧余生忘記人生的苦,為此就算是把自己賠了進去,也是值得。
“祖師爺死后,其徒蒼陌掌管靈山,東靈劍閣也是在他手上發展成了修真門派。我相信劍修不會屈服于凈世宗,可是,若面對的是自己的祖師,結果難料。”
他的預防總算有了效果,如今顧余生雖是沉默,神色倒還算平靜,釋英打量著自己徒弟,繼續道明用意,
“蒼陌被我的刺擊中,只有以我的露水入藥才能解毒,我已讓掌門師兄清查這些年的藥閣記錄,相信很快便能查出與蒼陌勾結之人。”
風奕一生中記住的人不多,蒼陌是少數他記得面容的人,顧余生看著自己的仙草,不去回顧那些記憶,眼神很是柔和:“師父,風奕除了仙草什么都不在意,你不必擔憂。”
他雖如此說,釋英卻知,風奕一生不親近任何人,卻將身后事交給了蒼陌,可見內心對這個徒弟還是有幾分信賴的。冷漠了一輩子的劍修終于在晚年又信了一次人,得到的卻是毫不留情的背叛,這樣的事豈能輕易揭過?顧余生越是冷靜,最后爆發時便越是雷霆之勢。
釋英并不懂如何安慰人,想著徒弟喜歡抱著他,這便將顧余生的手放在了自己腰上,只輕聲道:“他雖是你最看重的徒弟,到底也是前世的舊事了,現在你有師父,我是世上最稀有的仙草,比什么人都貴重,莫要傷懷。”
初聞這個消息時,顧余生表面平靜,心里卻是不可抑止的怒氣,他終于明白為何不愿再做人的風奕會選擇轉世,劍神一生從不放過任何敵人,這樣的逆徒,若不親手將其斬殺,如何平息心中怨忿?
然而,當感受到仙草有些笨拙的示好后,滿腔殺意忽地消散了許多,他俯首嗅著師父身上熟悉的香味,仿佛又回到了一人一草在滄浪峰相伴的日子。
這是他最寶貝的草,不能再讓師父擔心了。
融合了前世今生的念頭自心中浮起,顧余生的語氣恢復了冷靜,淡淡道:“師父,你躲著我的這三日,我給妖族送了幾封信,不出意外,這一次妖族使者將會帶著與第一圣徒有關的重要線索和元如師兄一同返回。”
冰蠶子的確透露過第一圣徒被封在幽冥間隙的消息,可當初妖族并沒有發現什么線索,釋英聞言立刻疑惑道:“妖族有第一圣徒的消息?”
對此,顧余生輕輕一笑,“沒有,但我們可以假裝有。”
師徒二人最是了解彼此,釋英聞言頓悟,“你想引蛇出洞?”
“既然尋不出叛徒線索,不如給他機會,讓他自己出現在我們面前。”
顧掌門一旦被青囊長老冷待便要除幾個邪魔歪道發泄一番,這一世也繼承了這個習慣,在釋英去萬卷峰的三日便制定了計劃要將叛徒揪出,如今既然得知蒼陌也牽扯其中,更是不能放過任何線索。
他撫摸著釋英的白發,想著自己不在的這些年仙草所受的傷,眼中流露出幾分疼惜,見釋英用不解的神色瞅著自己,只輕輕吻上其額頭,鄭重道出一句承諾,“旁人終究不可信,這一世,我親自保護你,絕不再讓任何人傷你分毫。”
作者有話要說: 釋英(冷漠):佛系仙草,普度眾生,一切隨緣。
顧余生:對象是個想做圣僧的奶媽怎么破?
元如:圣僧?在我手下沒有佛系,說吧,想要什么本子!
鶴五奇:我做作業的時候,你們居然在交流本子,簡直令人發指!
第八十九章
從御劍山莊走出的風奕已是感情淡漠的兵人, 他并不在意身邊是否有人相伴, 只是將所有招惹自己的敵人斬殺,除掉邪修也是因為他們主動生事踢到了鐵板。
在那個正道尚未結盟的年代,一個敢于同邪道大派正面相抗的修士無疑是大家眼中的英雄人物。不知不覺的,風奕身后就出現了追隨者, 有些是他所殺邪修的仇人, 也有仰慕劍神義舉的熱血少年, 還有想要跟隨劍神學藝的散修,這些人在靈山住下, 尊稱他為師父, 慢慢地就自發結成了最初的東靈劍閣。
風奕從不理人, 當這些人拿來靈材給仙草做肥料時才會出言指點一二,后來, 他又嫌說話麻煩, 便將劍修功法寫下直接扔給自稱他徒弟的人,終于能夠清凈地和仙草去看日出日落,再不受旁人叨擾。
蒙風奕親自指點的劍修有三人, 大徒弟蒼陌本是名門正派之后, 因勢力爭斗被邪修滅了滿門, 只有他因偷偷外出游玩逃過一劫。從那之后,他便舍棄一切作為人的享樂,以誅盡天下奸邪為目標,瘋狂追尋晉升之法。
風奕最初遇見蒼陌時,他正被邪修追殺, 背上連中數發暗器,渾身被毒物咬得幾乎沒有一處完好,按理說早該死了,他卻強撐著一口氣,佯裝昏迷地躺在草地之中,只待邪修靠近便引爆金丹與他們同歸于盡。
那時,風奕看著被鮮血覆蓋的少年,一瞬間仿佛看見了昔日在地牢中頑強活著的自己,他伸手接住被風吹落的楓葉,拾花劍無聲出鞘,待紅葉落在掌心,氣勢洶洶的追兵便成了一地尸體。
仙草有靈,就像過去主動出現在風奕面前時一樣,當感知到地上的少年快要斷氣時便微微晃動葉片,想要落下露珠救助此人。然而,還未來得及分泌露水,葉片便被風奕輕輕捏住,他不滿地看著這株不理會自己卻要救旁人的草,隨手掏出丹藥扔給傷者,仍是沒有去看旁人一眼,只彈了彈它的葉片警告道:“你的露水是我的,不許給別人。”
他一說話,仙草便又沒了反應。拯救眾生是它的本能,可它不知道困住自己的這個人是怎么回事,也不明白救了人反遭囚禁之后要怎么做,只能繼續做自己的草木,不去理會任何人的言語,一切順其自然。
在風奕的記憶中,蒼陌是仙草想救的人,所以,后來這少年尋上靈山求他教授劍術時,他答應了。這個徒弟和他很像,都是從絕境中活下來的人,風奕以為大家是一樣的,所以放心地把守衛仙草的任務交給了蒼陌,誰知,最后迎來的還是背叛。
風奕死后,蒼陌便成了東靈劍閣的首領,他在風奕開辟出的山峰上建了如今五閣,立下了東靈劍閣誅邪滅魔的行事宗旨,從此,劍修正式登上了修真界的舞臺。
后來,蒼陌渡劫失敗,劍修沒有尋到其尸體,以為他已在雷劫中灰飛煙滅,便在滄浪峰以其衣冠入棺,供奉在了祖師爺棺木旁。蒼陌死后,其弟子繼承掌門之位,秉承他的信念一生與邪道抗爭,歷經幾代努力,終成如今的東靈劍閣。
風奕從不理會弟子,東靈劍閣可以說是蒼陌一手建立,劍修的信念也由其一手引導,這樣的人,若不是親眼所見,釋英也不相信他會投靠凈世宗。
在萬卷峰的記載中,風奕死后的一百年蒼陌便已身亡,然而,三百年前他卻出現在了滄浪峰,斬斷仙草時所施展的劍術也的確是劍神訣。這四百年的時間里,他到底藏身何處?為何不回東靈劍閣?又是為了什么背叛了自己恩師?這一切都還是不解之謎。
蒼陌在東靈劍閣地位超然,劍修入門必讀的《醒世警言》便是他親筆所寫,可以說每一代劍修都在追尋其腳步。對劍修而言,蒼陌的背叛并不是消息外泄那樣簡單,而是多年信念的崩塌。
正因如此,釋英雖想起了當年之事,卻不敢將真相告知沈逢淵,他無法想象,若這件事傳了出去,東靈劍閣會迎來何等動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