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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一片寂靜。
上座的曹操見狀,低沉穩健的聲音緩緩響起:“崔氏,你可還有什么遺言?”
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比起往日有些沙啞,中氣雖略有不足,卻仍十分震懾人心。
甄氏仍伏在地面上,聞聲頓時耳鳴了半晌,聽不見任何聲音,更聽不見崔嫻可說了什么。
原來曹操是動了殺心啊。
她抹開一個苦澀的笑,嘲笑著她還是只有婦人心思,永遠不懂曹家的人。
“……只是此事與甄姊姊無關,懇求魏王寬恕她吧?!?
甄氏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崔嫻的求情,她攥了攥雙手,骨節與青石地面相抵,冷硬的鈍痛莫名填充了她心中的憤懣。
曹操似乎想喚人,卻被丁夫人止住。她問向甄氏:“甄氏,你可有話說?”
甄氏此刻也不知自己是否將要被賜死,只是閉上雙眼的那一剎那,少女時的憧憬、袁家所見的榮華、冀州失陷時的兵敗如山倒,還有那個注定不會屬于自己的丈夫,一切都在飛速地從眼前閃過。
不悲身遷移,但惜歲月馳。她以為,這樣的人生,一了百了沒什么不好。
她緩緩直起身子,目光沉靜地看著面前那對皆已遲暮的夫妻。
聽聞他們年少相識,奉父母之命成婚,爭吵與危機不斷,也共同經歷過生死離別。事到如今,他們之間早已不存在愛情,但只要心中存有一份對彼此的惦念,便足以使他們像現在這樣,并肩而坐。
“妾一直很敬慕他們夫婦能夠君如磐石、妾如蒲草的相依相守?!?
若是在平時,甄氏大概永遠也沒有機會吐露心聲。她與他們夫婦來往時日最久,作為一個看客,她卻仿佛能親身體會屬于他們的哀與樂,這難道還不足以令人動容嗎?
一直靜靜跪坐的崔嫻聞之一震,突然泣不成聲。
至于她想到了什么,已經無人得知。
甄氏所用的比喻出自鄴下,講述的正是一對對彼此堅貞的夫婦,他們被迫分離,妻子以死明志,丈夫也隨之殉情。此詩難得一見,人人傳頌,曹操總領鄴下文士,不可能沒有讀過此詩②,也不可能聽不出她借此詩表達不滿和控訴。甚至暗示他,若是崔嫻死了,曹植也會頹喪墮落。
丁夫人的目光中夾雜了一瞬間的憐憫,但也僅此而已。她側頭對即將發作的曹操說道:“將甄氏交由我吧?!?
曹操沉聲應了一下,怒而不發。
崔嫻已拭干了淚,紅著眼眶看了甄氏一眼,默默表達著感激、愧疚,還有不舍。她緩緩地站起來,跪得久了,走路踉蹌了兩下,卻是頭也不回地跟著守在耳室門旁的婢女走了。
那里定然已備好了鴆酒。
甄氏看了一眼那個黑漆漆的小房間,崔嫻單薄的身影像是被黑暗吞沒一樣漸漸消失。
這時,她知道此事已絕無轉圜的可能了。
“砰”地一聲,兩扇雕花木門被外力震開,陰風呼嘯而入,直直從背后襲來。甄氏發覺她的全身由內到外都是涼的,此刻竟已不覺得冷了。
強風越過紗帷,沖得木案上火光倏地一萎,然后才幽幽地燃燒著最后一點微弱的火苗。
大門驟開,王夫人立刻戰戰兢兢跪在了門外。
她守在外面,正是為了不讓任何人入內,連通傳都不許。
文石室十數米外還有一道石門,她便守在那里,聽不見丁點聲響。曹植趕來時看到她站在那便好像明白了什么。既聽得連通傳也不許,他的臉色也倏地冷下來。
王夫人與他相持不下,內心卻是在想:不愧是親生兄弟,盡管曹植平素俊逸瀟灑,驟然發怒的樣子竟有五分像曹丕。
可是她忘記曹植同曹丕一樣能文能武,也是上過戰場的。面對強敵時尚不退縮,她區區一個女子是攔不住他的。
電光石火間,曹植已然越過她身側,沖到了文石室門前,身著廣袖長裙的王夫人哪里追的上。
“儀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