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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勿望著他,半晌,忽然道:“大哥,你說你不姓金。你到底姓什么啊?”
燈火照得少俠面孔模糊,聽少俠輕聲:“我叫你大哥這么久,好歹要知道大哥到底是誰啊。”
金使手搭在膝上,他頓一下,言簡意賅道:“我姓龍。”
程勿贊道:“大哥的姓氏真是威武!飛龍在天,何等氣勢!”
女瑤在旁安靜抱膝坐,此時噗嗤一聲輕笑笑出。金使的臉僵住,程勿迷茫地眼睫顫了下。女瑤側了下肩,她笑盈盈,捂著半張臉頰催促:“小哥哥,你問他真名!你問他真名!”
程勿遲疑:“龍大哥真名是……?”
金使沉默。
沉默了很久很久。
程勿幾以為金使被點了穴不能發聲,金使悶而淡定道:“老子姓龍,名字上閉下月。老子頂天立地,行不改名,坐不更姓!”
程勿以為自己聽錯了或理解錯了:“……什么?龍閉月?”
金使剛包扎了傷口的胸脯因喘氣劇烈而滲出大血,他冷冰冰道:“你再喊得大聲點。最好讓方圓十里都聽到!”
程勿:“……”
程勿瑟縮了下,嘴角輕輕顫,沒敢多說。但女瑤卻不會怕金使,女瑤還在旁邊似笑非笑地補充:“你龍大哥出生前,她娘以為他是個女娃,到處找算命先生幫他測名字。見到‘閉月羞花’之類的就高興得賞錢,聽到‘威武雄壯’就大罵算命的眼瞎……所以后來,你龍大哥出生后,據說她娘先氣得暈過去了。龍閉月的名字,還是這么叫開了?!?
金使:“……”
他臉色青青白白,女瑤的解說讓他呼吸沉重。他想掐死這個爆他羞恥過去的,但他又打不過教主。他拼了幾十年拼到了斬教五使的地位,金財美女左擁右抱,出門后人稱“金使”,他那丟人的名字漸漸被人忘記。偏偏教主記得!教主知道他們每個人的過去!
程勿唇忍不住上揚,一腔悲意澀意,短暫地被消融。他低頭淺笑:“……”
哦,原來金使真名叫龍閉月啊。
中年男人臉色難看,少年女孩言笑晏晏。之后大鍋里熬的湯好了,汩汩地冒泡,水汽向外濺出。女瑤大驚,手忙腳亂問“怎么回事”;金使撲過去一邊滅火一邊解說,有點幸災樂禍地報了仇:“什么‘怎么回事’啊?給你熬的藥粥好了。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離了我,你們兩個怎么辦!”
乖乖地屈膝坐著,看一大一小兩人爭執,大的稍微說話重些,就被少女在后腦勺一敲,頓時敢怒不敢言。金使和女瑤的關系絕不是所謂的叔侄,世上不會有叔叔這么怕自己的侄女,對自己的侄女這么殷勤;小腰妹妹不可能只是斬教一個掛不上名的小妖女,她的真實身份,一定讓人大吃一驚……
他們都是魔教人啊。
都是壞人。
可是當他被欺負時,留在身邊護他,幫助他的,只有這兩個魔教人。
程勿也學女瑤,曲起膝,將自己環抱起來,可以抵擋一下室內的潮濕和滲入的涼風。金使幫小姑娘盛粥,又問程勿要不要,程少俠搖了搖頭。程勿將自己縮成一團,窩在角落里,安靜地看著他們爭吵、說笑。程勿心中酸意讓他難受,他眼中的淚意又開始溢滿。他輕輕的,澀澀的,對自己說:“我總自覺初入江湖,我一定是正道少俠,不和魔門歪道廝混。不想我落入困境,四大門派中的真陽派幫著程淮殺我……肯救我的,只有魔教人?!?
“……我竟和魔教人混得如此好?!?
他昏迷這么久,小腰妹妹應該已經知道他是雁北程家的人了,知道他是個大麻煩了??墒切褋?,她什么也沒提。
篝火蓽撥,火星躥起,金紅色光點在半空中化為煙消失。程勿從自己的包袱中翻出了那本被自己翻皺的話本:話本中故事站在羅象門大弟子蔣家公子的角度,有意無意地抨擊魔教教主白鳳的不知廉恥,殺人上門。故事中男癡女怨,最后結局,到底是蔣家公子娶妻生子,和自己的小師妹琴瑟和諧;而魔教教主白鳳,銷聲匿跡,再沒出現過在江湖人面前。
程勿從話本里,輕輕撕了幾頁,丟掉了火里。他將那幾頁詆毀白鳳的頁面撕去……
火焰濃濃,紅色照著少俠秀容,照著他發怔的眼睛。女瑤在一旁看到了,眼神閃了閃,沒過來問他怎么還在用話本學江湖經驗;金使發愁地看著鍋里剩下的一點粥,疑心夠不夠自己喝。程勿頭靠在膝上,微微笑。
他心中升起久違的安和感。
這感覺讓他輕松,讓他喜悅,讓他很喜歡和這兩個人在一起。他眷戀這一絲半點的人間溫馨,這點溫馨與他過往大相徑庭。小姑娘的笑容,小姑娘蹙眉被病所擾的痛苦表情,小姑娘繃著小臉不怒自威的模樣……都釘在腦海中一樣。越是沒有過,越是留戀不舍。
小腰妹妹,小腰妹妹,明日、明日、明日就……
困意漸漸涌上,程少俠閉了眼,再次入睡。而女瑤撐著下巴看他睡顏:為什么程勿都不問她為何武功這么高?她編好的謊成了無用功!
第二天清晨,鳥鳴啾啾,雨已經從昨晚的大雨,變為小雨茹毛。金使把睡得雙眼惺忪發紅的程勿搖起來,吩咐程勿:“我去四周看看情況,看真陽派和雁北程家的人走了沒,現在是個什么樣子。再去找點吃的,探探路。小腰現在又病了,你照顧好她啊?!?
程勿連忙應了。他一下子不困了,站起來,跟高大雄壯的中年男人到城隍廟門口。過了一夜,金使的精氣神恢復了一些,他隨意地、懶散地跟身后的程少俠擺了擺手。金使從樹后牽過昨夜被他們栓在樹邊的馬,翻身上馬。
一騎輕塵,薄霧迷離,金使的身影很快在視線中消失不見。
程勿心頭涌上濃濃的惆悵感,他忍住滿腔酸澀,回到城隍廟中,到落滿塵埃的菩薩像下。年少的女孩蜷縮身體,她窩在角落里,臉色蒼白,蹙著眉心,睡得極為不舒服。但她沒有醒來,金使和程勿的相繼動作,都沒讓她醒來。
程勿眸色漆黑,眼神轉為空白:“小腰妹妹。”
他用內力讓手心溫暖,他摸上女孩的額心,輕輕讓她擰著的眉放松。和程淮、謝微的打斗沒有讓女瑤受重傷,但是他們知道,更重的傷,是在女瑤體內。不知道是什么病,但是跟女瑤走了這一路,程勿也看出來了——小腰妹妹不能動武。
她每次動武,都有很強的反噬等著她。
而程勿幫不了她,只會一次次連累她。
少年程勿怔怔坐著,望著女孩的臉。程淮陰測測的、惡鬼一樣緊追不懈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你喜歡誰,我就殺誰?!薄澳隳軒退麄兲拥侥睦锶??”
之前是春姨,之后就是金使,是小腰妹妹……
從小長在程家,程淮一直非常厲害。程勿對程淮的陰影由來已久,是從小到大、一點一點積聚起來的。程勿想反抗自己的命運,但是程淮對他造成的懼怕陰影根深蒂固,他擺脫不了。程勿光是想到春姨正在代他受苦,之后小腰妹妹也逃不掉……他的喉嚨如被掐住,他痛得撕心裂肺,喘不過氣。
程勿眼圈泛起一層紅色。
他喃喃自語:“小腰妹妹……”
他俯下身,輕輕摟住女孩的肩。他的額頭與她相抵,方寸之距,他心痛如麻,怔怔地看著飄落的她。他很快下定了決心,忍痛不住,渾身發抖。程勿眉目開始冷毅,開始生起凌厲之意。他跟自己說:“我不能再連累我的朋友們了!”
他心中麻痛,他對女瑤那自己也說不清的、線條一團亂的感情,在生死大事前,不值一提。
程勿放下女瑤的肩,堅定了心神后,他站了起來,向外走去。離去之畔,他的影子與少女重疊,一滴清清水漬,滴答,落在小姑娘的額頭上。那水滴清華圓潤,晶瑩剔透,落在女孩眉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