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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聲抓著他的手疾問,淡的近乎無氣味的煙香飄在他們鼻端。到這一步,謝微目光移開,唇角顫抖。他始終不肯說出答案,他只慘然道:“她是不是女瑤,重要么?”
蔣聲怔住:“……”
扭頭看向那個白裙紅罩的小姑娘——是的,不重要。她這般厲害,當是該死。
蔣聲將謝微放到安全地方,提起劍重新殺進去,去幫他們掌門人。刀劍金戈聲鏗鏘,如火星般竄起寒光,血味在風中更濃。謝微喘著氣,苦笑連連。他的視線模糊,周身力氣好像在緩緩流失。他十分疲累,眼皮向下垂,幾要睡著——
“不要睡,”姑娘沉靜的聲音在耳邊突響如炸雷,“小哥哥,迷霧鬼林中的空氣都帶著毒,想活著出去,你睡的時候,須得有人在旁戒護。你撐一會兒,再過一刻我們休息了,我幫你戒護。”
謝微一個迷糊后,清醒過來。他與黑色樹林中走在前頭的少女并肩,迷霧包圍著他們。弟子們因為追殺已死亡半數,兄長臨行時給他的解.毒丸,也被追殺者拿走。漫長的二十天,謝微只和那個黑衣小姑娘在一起。
他們相依為命,憑謝望絞盡腦汁記起地圖和陣法,好走出迷霧鬼林。
那個小姑娘,她真的是很小啊。
十歲?十一二歲?這么小的小姑娘,沒有長輩看護,就敢闖迷霧鬼林?
小姑娘嗔他一眼道:“什么十一二歲?我已經不小了。”
可她穿一身黑,衣衫寬大,女兒家該有的玲瓏有致的身材,謝微一點也看不出來……謝微憐憫地想,莫非是家里條件不好,她師門對她不好,才讓她像個菜芽一樣干癟無料?看起來才會幼稚得像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
想來,那是女瑤最無害的時候了。
迷霧鬼林中的女瑤,讓謝微覺得她又柔弱又強悍。小妹妹她會殺人、殺林中毒蟲,可她不會生火,餓了不知道怎么找吃的;她言語很少,身形瘦癟,可她無疑是非常值得信賴的。她也不兇惡,也不亂殺無辜,追殺謝微的人、謝微說放過,她就放過。她滿不在乎,自信地向前走……謝微臉紅,想她是一個正直的有原則的好姑娘。
他和她在一起待了二十多天。回去后,總會有人問起吧?他想問清楚她的師門,那等他們給藥宗宗主賀壽后,他就讓兄長提親。雖然小妹妹的師門可能不太好,但是小妹妹救了他,兄長一定會答應他提親的。
女瑤真是一個讓謝微看不透的姑娘。
他眼中的她,都不是真正的她。
當他們走出迷霧鬼林,當其他賀壽人士調笑謝微怎么迷路怎么久、堂堂真陽派派來的賀壽弟子怎這么沒禮貌,黑衣小姑娘在邊上安靜地看著他們敘舊。謝微側頭看她,看她的笑容,越看,他心中越覺不妥。他猛回頭要攔,見她忽而袍袖一揚,金銀色的長鞭從腰間飛出。她在謝微愕然下長鞭甩出,圍著謝微周圍的人盡倒,慘叫著沒了動靜。
小姑娘提著長鞭,高聲如震:“藥宗宗主何在?膽敢出來應戰?!”
“藥宗宗主聽著,你不出來,我就一步步走進去。我走到哪里,就殺你哪里的弟子。你看究竟是你躲的時間久,還是我殺人的速度快!”
謝微:“小妹妹!”
他握她的手,手腕卻被她一點就麻,被迫推開。她回頭看他一眼,眼神詭譎,她目中似無奈,似憐惜。她輕聲:“你還真是一個善良的笨蛋……善良的笨蛋都有福氣,好好睡一覺吧。”
他追她,被她一鞭甩開,暈倒。等謝微再次醒來時,他已經回到了真陽派。聽兄長說,若非那個小姑娘一直幫他療傷,他撐不出迷霧鬼林;可是他走出迷霧鬼林后,藥宗老宗主死了,弟子也慘傷一半。藥宗慘狀,比半年前斬教前教主白鳳發起的那場戰爭,毫不遜色。
謝望嘆氣:“你知道她是誰么?”
謝微心口顫抖,他的喉嚨如被人掐住。少年呼吸困難,他肩膀哆嗦,被兄長握住手后,久違的溫暖回來。謝微停頓了很久,低著頭,茫然搖頭。
謝望說:“我著人去探查斬教高層人的蹤跡了。我們不敢追得太近,只知道今年去過迷霧鬼林的,一個是女瑤,一個是白落櫻。你希望是誰呢?”
癱坐在病榻上的謝微抬頭,他神色委頓憔悴,臉白若寒霜。少年目光閃爍,神色凄楚地望著一臉平靜的兄長。他奄奄一息,氣血翻涌,愛恨難言之情困在心頭。謝微一口血噴出,暈倒在了兄長懷中。
一旁的嫂嫂紅了眼圈落淚:“阿微這孩子……怎命苦,就遇上這種事……藥宗我們賠些錢好了,他們宗主的事,別讓人知道和阿微有關……”
神智恍惚,好像聽到兄長和嫂嫂的討論。謝微心里發悶,他氣得不行,他想,他一直想——他想問個說法,他想問清楚,她這般利用他,為什么不干脆殺了他。她既然一心利用他,為什么出了迷霧鬼林還不殺他……她是從頭到尾地利用他,還是心存憐惜,終是不舍。她可曾有心?他說的話她可曾聽進去?
“出去后,我娶你好不好?”
她笑著看他,站在大霧中,黑衣隨風舞揚貼身。她但笑不語,眸子幽黑。多少次午夜夢回,寒風獵獵,風在她身后簌簌吹拂,她在前越走越遠。大霧迷煙,苦追無望。謝微想,其實她已經告訴他答案了——
心里若是有一個魔教妖女,那妖女還非常的有本事,殺人放火不費吹灰之力,那你該多慘。
……
枉被人說一聲君子,卻始終心存疑問。寫了信去試探兄長看法,倒也真的不敢一走了之。既想問她要說法,又想跟著她走。心有愧疚,愛意不去,左右為難……
“蔣長老,你就這般坐著看,當真一點都不動一下么?!”現實中的誰人厲喝,將謝微從混沌記憶中驚醒。
他頭腦昏脹,四體無力,手撐著額頭,一時間猛覺得不對:縱是受傷,我也不至于虛弱至此?
大堂中,蔣沂南坐了很久,當終于有人受不了沖他大吼時,蔣沂南微微一笑,站了起來。他沒有讓趙琛這個掌門人為難,他隨便選了一個方向,就要下去戰斗。蔣沂南的目光,從所有人臉上飄過。
香氣若有若無。
蔣長老看過白落櫻、看過張茂,他看過女瑤、再看過程勿。香氣侵蝕心神,讓人恍惚,讓人困頓。男人慢悠悠,清風月明一般走下臺階,衣袍在風中舞如鶴飛。緩慢而高貴,蔣長老露出一個溫和的、慈悲的、又悲哀的笑容:
下不下場有什么關系?反正今天所有人,都是要死在這里的。
☆、第49章 一更
頭頂蒼穹陰風陣陣, 雷電交映,照亮下方人士煞白慘淡的臉。隨著時間推移,正道和魔道兩方的體力皆有消磨,不再如一開始那般悍勇無畏。和自家掌門一同對付那疑似女瑤的妖女的羅象門大師兄蔣聲, 他滿心焦慮, 悔自己的自大——
原本以為女瑤交由掌門對付即可, 而且女瑤也不一定來。如今戰局難分勝負, 實在不好把握。
他目中瞳心跳躍, 力不從心,煩躁下,漸漸也不停地回頭尋找自己父親的身影。羅象門的現今掌門尚是他父親的師弟, 蔣聲他父親雖然在羅象門中隱居了這么多年, 但父親的武學一向出色。蔣聲盼望他父親顧全大局, 別給蔣家蒙羞, 想想蔣家在羅象門中的聲望。
這冷不丁一瞥之下,蔣聲氣力發緊, 忽地一震:他看到他父親蔣沂南終于看夠了熱鬧,晃悠悠地負著手, 從已經被內力余波沖擊得瓦屑狂卷、搖搖欲倒的大殿中走出。
蔣沂南眼睛盯著虛空, 目中不聚光, 誰也不知他在看什么。但他忽而袍袖展揚,當空凌云, 縱起如一道白煙, 向一個方向沖撞而去!
蔣聲等人目力追不上蔣沂南, 只看到蔣長老在大堂前平地消失,“咻”一下,他出現在了大殿高空的屋頂上,與兩個少年人當面。他們暗驚,沒想到蔣沂南消失這么多年,武力竟然這般高了。
大殿上方的錄頂上,程勿與程淮還在你來我往。程勿一心想走,他也確實走出了不遠。但程淮對他緊追不放,拼著受傷吐血也要把程勿留下。他們二人從地上拼到樹上、墻頭,再翻上了已經快要瓦解的錄頂上。來往之間,程勿竟已帶著程淮離開了堂中中央戰局不少距離。他站在錄頂,腦中想著蔣沂南的居所在何方,目力所及,他已經可以看到了。
程勿微微放心:從高處走,不怕迷路了!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