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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照小聲抱怨:“娘啊,你們不要吵了嘛。”
秦霜河拍桌子拍得極響:“不是吵!我和他勢不兩立!根本不是一路人,別想把我和那個死男人綁在一起。”
而近處,龍閉月拉著程勿的胳膊,哭哭笑笑地抱怨:“那個死女人,防賊一樣防著我……阿照是我兒子啊。大家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她天天拿下巴看我……艸,有沒有下屬的自覺啊?”
“要不是為了阿照,老子早一巴掌拍死她了。”
程勿靜靜的,說:“真好。”
金使恍惚之間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大著舌頭瞪眼睛:“好什么好?老子這么慘,你還說好?小勿你有沒有良心啊?”
程勿慢慢道:“你們都過得真好。”
金使:“……”
程勿坐在酒席間,看著觥籌交錯,看著人人歡顏。白落櫻和張茂修成正果,金使和秦霜河打打鬧鬧,小玉樓的徒弟三人神采飛揚……燈紅酒綠,綠蟻新醅。所有人都過得很好,只有他過得不好;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笑不出來。
等白落櫻和張茂入洞房后,程勿就離開了這里。之后幾天,不過是把斬教的事務交代出去。他把一項項權利交出去,斬教皆有些低迷,知道程勿要走了。程勿為人很冷淡,然他不發脾氣,他處理斬教事務的時候,斬教教徒覺得他真是一個好人。程勿從不像女瑤那樣脾氣詭譎,說翻臉就翻臉。跟程勿幾年,發現這個人好像是沒有脾氣的,再大的事,他都不冷不熱……斬教教徒有些可惜這么好的人要走了。
女瑤忌日那日,斬教上下轟轟烈烈地祭奠教主,叩拜教主。
程勿放眼望去,除了白落櫻等少數幾人,大部分斬教教徒,臉上的哀傷都很淡了。時間是感情的敵人,曾經多么崇拜女瑤,女瑤一離開他們就慌神。但現在程勿在,他們對曾經的女瑤教主就沒那么懷念了。
程勿低下了眼。
當晚黑夜無聲,繁星燦爛。銀河彼岸,群星盡頭,塵埃在蒼穹下橫貫游過。
程勿徘徊于自己的院中。
他將“愛妻女瑤”的牌位擺在院正中的桌案上,將九轉伏神鞭放在了牌位旁邊。他目光幽幽地看著這座牌位,透過這個牌位,好像能看到當年女瑤的一顰一笑。記憶回到以前女瑤逼他習武的時候,回到落雁山上,最后流連忘返于中州小玉樓山上。
她像是一個瑰麗的夢,闖入他的世界。時日尚短,她就又離開了。
程勿想到女瑤曾經鼓勵他的話:“要滿懷希望,無論我如何摧殘你。”
而今,立在星河下,程勿輕聲,喃喃自語:“……我沒有希望了。”
再想到那時候女瑤與他并肩站在夕陽下說:“人生路上,最難的不是看得到的眼前的成功或失敗,而是煎熬,漫長的,看不到未來的煎熬。”
女瑤說,人生一直很苦,人生要不斷地熬。
她曾經用這樣的話鼓勵他,讓他好好習武,讓他不要放棄,讓他有朝一日能站在她身邊。而今風清星明之夜,程勿再想到這話,開始明白人生的煎熬何其殘酷。
他至今尚未及冠,在他之后漫長的人生中,少年時期不過一年的愛戀哪怕深入骨髓,也終有一日會忘掉。
他太年輕了。
煎熬那么漫長,又看不到前方的路在哪里。程勿忽然想,其實人生就是追求什么,走向什么吧。想要什么,就不斷地向前走,去得到它。人生每一條路,都是之前的點點痕跡所組成的。條條大道形成一種平衡,人總是要跟著自己的心走。
求仁得仁,這就是人生吧。
而他求的什么,想要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星夜下,滿空明耀,院中青年白袍掀飛,秀麗寧靜,似謫仙人一般。他忽而低頭,唇角露出一絲笑,然后手按在了腰間原本只是裝飾性作用的劍上。“刷——”寒光清冽,他拔劍而出,三尺秋霜照亮明目。
他開始覺得煎熬,他想要為他所求的付出任何代價。
同一句話,同一個人,曾經帶他走向絢爛朝霞;而今同一句話,還是那個人,卻將他推入深淵。
他不想活了。
這就是他所求的——
橫劍在頸,自刎而死。
程勿不過二十歲的生命,將戛然而止。從此后,漫漫人生,他再不用苦苦尋覓,無望煎熬。
鮮血迸出,電光明耀,群星流轉。
突然間,風大吹,滿園花紛紛然灑落。靜謐夜中,院中大門被從外推開,女子撲過來,指風點向他手里的冷劍。她那熟悉卻遙遠的聲音直摧心魂:“程勿——!”
迷霧重重,深淵無底,不斷墜落的靈魂仰頭,睜開了眼。
☆、第98章 2
夜光星辰在眼前轉動, 星海下,思念的愛人從天而降。她從瑤光落下, 張開手臂擁抱住他。清亮的眼睛, 如玉的面孔, 她緊緊地抱住他, 雙目殷切地望他, 讓他仰著臉, 感覺到她的溫度。
她的嘴一張一合,急切地說著什么。
程勿失神地看著她,他跪坐在地,手里沾著血的橫劍被她劈手奪去。她的手快速地點住他的幾處大穴,手捂住他的脖頸。程勿盯著她, 目不轉睛,幾乎是貪婪地看著她宛如少女、不曾變化的面容。
女瑤怒吼:“來人!都給我來人!程勿都要自刎了,你們竟沒有一個人知道么?”
她萬萬想不到回來落雁山,原本是算著她“死”的那日日期回來, 想給大家一個驚喜。驚喜還沒到,程勿先嚇得她渾身血液冰冷。她一下奪去他手里的劍,抱住他。她現在的武功重頭開始, 她無法接住程勿的重量, 竟跟著他一同坐倒在地。女瑤點了他的穴道, 讓他流血速度變慢。她的手捂住他脖頸, 心里慌亂, 甚至不敢看。
不敢看只是割破了皮肉, 還是把動脈直接刺破了。
他脖頸的血從她指縫間滲出,女瑤雙目發紅,又駭又氣,還格外心疼。她咬牙切齒:“程勿!你這個死孩子!”
竟這么嚇她。
程勿呆望著她,眼睛遲鈍地動了一下,他反握住她的手,茫然的,喃喃道:“女瑤?”
女瑤怒:“對,是我……人呢,來人!”她口中出嘯聲,清亮無比刺破天際。
然后她看到程勿眼中快速聚滿淚水,水光盈盈,又清又烏,落滿眸心。他的眼淚刷地掉落,但并沒有多少傷心的意思。他的眼淚才落在頰畔上,女瑤就看他的唇角翹了起來,露出一個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