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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趙紅袖剛生完孩子還在坐月子,跟家里的關系又鬧的比較僵,也就沒回門這回兒事兒了。倒是李愛琴這一天會帶著男人孩子回來,按照慣例,胡老太也會道老三家里吃上一頓飯的。
今年比較特殊,李愛國不用陪著趙紅袖回娘家,所以一大早的李愛國早早地起來,穿上新衣裳,往灶坑里填上兩根木頭確保不會凍著還在炕上的娘倆兒,就帶著家里的兩個兔崽子,陪著胡老太道他三叔李立仁家里去了。
胡老太他們到的早,但是孫玉秀一家子也起得早,正好趕上孫玉秀蹲了地上,在那兒殺完雞禿嚕雞毛呢。
胡老太頓時就樂了:“哎呦這還真是親閨女。”胡老太眼睛賊精,一看就看出了這是還在下蛋的老母雞,孫玉秀為了閨女外孫也是下了大本錢了。
“那可不是,”孫玉秀蹲在地上不動,嘴朝旁邊的一個小板凳呶了呶,“大嫂,坐。”接著又朝李愛國說了一聲,“愛黨、愛民都在屋里呢;洪偉、洪陽也在,快進去吧。”后一句倒是跟李洪玉倆兄弟說的。
今個兒可是她閨女頭一次帶著外孫回娘家,她可不得好好招待招待嘛。尋思著家里也沒啥好吃的,一狠心就把家里的老母雞給殺了,總么著都得給閨女吃上一頓板正的。
李愛國帶著兄弟倆進屋,胡老太在小板凳上坐下,跟孫玉秀聊閑話,“愛琴在城里住著,知道的消息比咱們多,沒準兒還能聽到啥動靜什么的。”說的是大年初一孫玉秀提到的那件事兒。
一說這個,孫玉秀就是一肚子的火氣。早些年她是這家里老二李立修的媳婦,這可是她的第一個男人,明媒正娶、光明正大嫁進來的,還是愛黨的親爹,村里的誰不羨慕她。可是這一切都被村里姓袁的那個鱉孫給禍禍了。
也不知道這鱉孫是打哪兒聽來的消息,竟然向鬼子舉報說他們一家子都是紅黨,愛黨他爹當場就被打死,他們這一大家子也被鬼子押進了縣城,拉到那菜市口,說是要斬首示眾。要不是附近的兵聽到了消息把他們救了出來,如今啊,他們這一大家子說不好就跟著愛黨他爹一塊去了。
“那老的鱉孫子焉兒壞焉兒壞的,小的也不是個好東西。不過他們家跟鎮上的副書記是連襟,消息肯定比咱們靈通。”孫玉秀罵道。嘴上罵著,手上動作不停,又道:“不過確實得跟愛琴好好問問,總么著她公爹大小也是個干部,聽到的動靜兒確實得比咱們多。”哎,要是大哥沒去,誰敢欺負他們,他們也用不著對那鱉孫子恨得咬牙切齒的卻拿他沒辦法,不過讓他在鎮上優哉游哉的掃著大街罷了。
孫玉秀想到的,胡老太也想到了,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最后還是沒有說出口。這要是還沒建國,她少不得拉下這張老臉拿出五石糧食央求那山上的土匪把他們一家子給突突了。可是這一建國,為了不給家里的老頭子拖后腿,她忍啊忍,到最后也沒得個好結果,到現在也是憋著一肚子的氣沒處發呢。
不再聊這些憋氣的話,胡老太跺了跺有些僵硬的腳,趕緊就轉移了話題:“愛琴還真是生了個好命,剛出生沒多久就建國了。嫁人頭一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可見是個有福氣的。”
孫玉秀實相的接話道:“可不是,愛琴還真沒吃啥委屈。”最苦的那兩年,家里有點好的也是先緊著這個大閨女。還送她道城里上高中,最后大哥又給她找了個好婆家。這一大家子對她這閨女還真是還啥好說的。
“就是紅袖家里還有那堆子破事兒!”胡老太提到自己的親家,那是一臉的嫌棄。
孫玉秀沒接這話。她本來就不是啥嘴碎的人,有些話她這當大嫂的能說,她這當妯娌的卻是說不得了。利落的把雞收拾好,對胡老太招呼道:“大過年的快別說這些了,先進屋。”一邊跺著腳一邊進屋去了。
屋里灶上李愛民的媳婦荊招弟燒著火,對進門的胡老太打招呼:“大娘快進屋,炕上熱著呢。”
胡老太應和一聲,進屋坐炕上了。她來這兒可不是為了干活的,再說也沒啥好干的,又不是啥大的桌面,一家子一個桌在一塊吃個飯罷了。
直到這太陽升到了正當空,李愛琴才帶著他男人孩子到了家門口。
李愛琴男人姓邱,叫邱衛紅,長得白白凈凈、高高瘦瘦的,是個端著國家鐵飯碗掙工資的城里人。在紡織廠上班,沒干過啥重活,就顯得文文靜靜的,一股子城里人的味兒。
雖然人家是個城里人,但是卻一點都沒瞧不起他們這些地里刨食兒的莊稼人。一進門,把帶來的東西往炕上一放,接著就“爹、媽、大娘大哥”的打著招呼,一個都沒落下。喜得孫玉秀牙不見眼的,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
這時候孫玉秀也忘了要好好招待她閨女外孫了,先跟女婿那是客氣了又客氣、夸了又夸,就跟那女婿才是親兒子似得。胡老太眼看著那女婿的臉都紅了,趕緊咳嗽提醒了一聲,孫玉秀這才把注意力轉到閨女外孫頭上。
這閨女沒啥大的變化,就是感覺這皮子變白了。還是城里好啊,城里的米養人,這農村就是比不上。閨女一年要見上好幾回,也沒啥大想頭,倒是這外孫子,這可真是頭一回道家里頭。
孫玉秀一把抱過大孫子就是香了好幾口,難為那不到一周歲的小子反抗無能了。
一家子說說笑笑了一會兒,下頭做飯的就提醒了一聲,該開飯了。
就在炕上擺上那用來待客的大一點的四腿桌子,也不拘男女老少,都在這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孫玉秀為了招待閨女孫子,可真是下了好大一會兒的功夫。這會子上的大菜就有三個了:煮好的整只老母雞、鹵好的豬頭肉還有一條紅燒的大鯉魚。把孩子們喜得連話都不說了,就跟那八輩子沒見過似得,擱那兒一個勁的吃。李洪玉還稍微克制點,就李洪禮,胡老太和李愛國一個勁兒的瞪都沒收斂,人家就當沒看見。
孫玉秀倒是好脾氣,笑著道:“都快趁熱吃,一年里頭也就吃上這么一回好的,可不就是饞得慌。大人都受不住,小孩子可不就也犒答的厲害了嘛。”一邊說著一邊還給李洪玉又夾了一筷子豬肉,可見說的都是心里話,不是舍不得別人吃強裝出來的。
孫玉秀這人,還真沒啥好說的。都說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一家子的人,別的不一定,倒是有一點,大氣。都不是那小家子氣的人。
“洪玉,待會兒吃完飯給你媽送點過去。”孫玉秀又道,“也讓洪玉娘產嘗嘗這家的手藝。”
李洪玉先是看向胡老太,待胡老太點頭同意了,這才笑瞇瞇的應下,接著吃飯的速度倒是加快了些。
他得快點吃,早點把飯送回去,餓著媽可就不好了。
第6章 文化運動
這一大家子在餐桌上說說笑笑的,也沒什么“食不言、寢不語”的講究。氣氛正打的火熱呢,說著說著,李愛國就順嘴提到了“文化運動”這四個字。
李愛國說出的這四個字,像是有什么特殊魔力似得,頓時間給這熱鬧的氣氛按了個暫停鍵。這一屋子的人,吃飯的吃飯,瞪眼的瞪眼,豎耳朵的豎耳朵,倒是沒了聲音。
熊孩子們察覺到了這肅穆的氣氛,明白了。頓時吃飯的速度又上了一個檔次。著急忙慌的再塞上兩口,呼啦啦的一群出門去了。
出了門,沒了大人的拘束,李洪禮朝著李洪玉就是一陣擠眉弄眼的,“哥,這又是啥‘小孩兒’不能聽的話?!”
李洪玉沒好氣的瞪了弟弟一眼,“這不廢話嘛,大人都那樣兒了,咱們要是都沒個眼力勁兒的,可不就挨訓了嘛。”與其這樣,還不如他們主動出來呢,他可不想讓奶奶說上一頓。就是可惜了那頓飯,他還沒給媽捎出來點呢。
屋里頭孫玉秀朝屋外頭喊了一嗓子,“洪玉,在鍋里給你媽留了飯,趕緊送過去吧。”
“哎,”李洪玉高興的應了一句,回頭對著一群弟弟們揮手,一副帶頭大哥的架勢,“走,咱們一塊兒先去給我媽送飯,然后一塊道村西頭河里溜冰去。”這時候河里上了凍,在上面溜冰可好玩兒了。
熊孩子們應了一聲,歡歡喜喜的跟著李洪玉屁股后面跑了。這下子,這院子里頭,除了李愛琴手上的那個還在吃奶的小屁孩,真真兒一個熊孩子都沒有了。
孫玉秀這才開口道:“衛紅,你在城里上班,聽到啥消息沒?”
孫玉秀一開口,邱衛紅就放下了手上的筷子,意味不明道:“縣里頭早就開始這‘文化運動’了。這‘文化運動’啊,就是那一起子紅衛兵,逮著個有文化的不分青紅皂白的就在那兒□□游街呢。就縣里高中里頭的那些老師,有點資本主義背景的,全都批了一遍。”說到這里,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憤憤的嚼著,又把筷子重重的放下,聲音里夾雜著幾分嘆息道:“縣高中老師里頭今年光吊死的就三個,其他的還不知得個什么下場呢。”
胡老太倒吸了一口涼氣,努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聲音里沒聽出一點的破綻,悄聲問道:“縣里那些民黨的家屬咋樣兒啦?”這才是她真正關心的點,別說她自私,她搞不好也是自身難保啦。
這莊里給民黨當過大頭兵勞改回來的漢子可是不少呢!更何況這家里的老五可還是個民黨頭頭呢!
邱衛紅像是沒聽見胡老太的話兒似得,接著道:“聽說那孔圣人那存了好幾千年的廟都給人砸啦,現在人家叫‘孔老二’,他們家的后人這會兒也不知道擱哪兒犄角旮旯里挑大糞呢!”
李愛琴見胡老太一臉焦急,趕緊回答了她的問題,“大娘,縣城里頭的民黨家屬好好的呢。國家定期給他們進行思想教育,上班還有工資拿,那些紅衛兵也沒怎么樣他們。”不過日子過得也不好就是了,那些臟的累的活都是讓他們干,拿的卻是最低的工資,混個餓不死罷了。
不過他們那是城里人,拿著工資吃飯的。他們農村這兒有地有糧的,餓不死人。所以這些個潛規則,在農村也用不上,倒是不必說出來讓他們擔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胡老太失魂落魄的應了一聲。沒挨□□,好好活著,這日子啊,還有個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