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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緊迫,閑話不多說。」
金髮女子隨手抓了張板凳就坐在兩人旁邊,無視于咬著雪茄的準將,朝向安潔莉帕說道:
「您的運氣不錯。今天我只準備四個禮物,雖然有人不賞臉,還是順利發出去了。所以,現在的您不必做出任何選擇。」
言下之意即為──乖乖照做就是了。
「您想要我怎幺做……?」
金髮女子輕輕拍了下手掌,說道:
「如果您能替準將穩住陣腳就太好了!萬一不行,就想辦法讓她下野,然后由身在本部的您接替補給職務。很簡單吧!」
「這……」
「辦不到嗎?辦不到的話我會很困擾呢!畢竟妳知道了那幺多秘密……」
「呿……就算我答應,也不可能做到準將所做的水準吧?我又沒有一座都市可以收集資源……」
「所以才需要在野的神秘人物暗中協助呀!」
那位神秘人物聞言,吐出不太愉快的嘆息,說道:
「說到底,那家伙只是想利用妳在參謀部的優勢,替她處理大小雜事罷了。實際行動會由我的部下來做……如果司令官位子真的保不住的話。」
金髮女子同意似的點點頭,又拍了下手掌。
「就是說呀!不過,妳們要是想參與遠征,我這邊也沒問題喔。糧食自備就是了。」
「哈!想知道遠方的事情,看看報告書就夠了。我可不想親眼看見那些東西。」
「哎呀!我倒是很期待與妳一同出游呢?克蕾莎?」
「妳這女人興趣真惡劣啊……」
安潔莉帕愣愣地望著輕鬆交談的兩人。腦袋轉得很快,但不管思考哪件事都頻頻碰壁,怎樣都串連不起來。只知道,自己似乎早從一開始就踏入她們倆的陷阱、被迫加入令人難以置信的計劃。
金髮女子消遣完準將,回過頭來看了安潔莉帕一眼,便逕自起身。臨走前,她拍了拍安潔莉帕的肩膀,輕聲說:
「妳擔憂的事情,是真的。妳質疑的事情,也是真的。妳會到這里來,不是巧合,是機運。安潔莉帕中校,這是上天賦予妳的契機,是一生只會擁有一次的禮物喔!」
「禮……物?」
「只要妳愿意張開眼睛,天空就會是不一樣的色彩。」
留下這句吊人胃口的話語,金髮女子就獨自離開了準將的營帳。
而后,安潔莉帕在準將面前沉思良久,終于從混亂的思緒中理出清晰的規律。
不可動搖的事實也好、不愿接受的事實也罷,所有的事實皆并列于此,由感到混亂的自我重新檢驗、給予其新的價值。
整頓完畢,安潔莉帕和捻熄雪茄、靜候著的準將對上目光。
雖然莫名其妙就踩到這些人設的局里,現實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
有過在參謀部步步爬升的經驗,現在的情況對她而言,不過是賓主互換罷了。
她很清楚,這是實實在在的機會。就跟自己能踏進參謀部的機會一樣。過去她不曾放任良機白白溜走,這次也不會這幺笨。
更何況……儘管不大可能,倘若真能想辦法穩住準將的地位,自己也絕對不會被允許帶著秘密離開此地。
換言之,根本沒有選擇可言。
「呼……早知如此,真該帶些部隊隨行。」
見到安潔莉帕下定決心的神情,準將咧嘴而笑。
「就在剛才,野百合大隊已經背離本人。」
安潔莉帕對準將身后那團隆起的布簾投以疑惑的目光,現實很快就為她驗證了她所能料想到的六種狀況之一。
機槍掃過營帳上方,陽光閃現于瞬間,旋即被傾倒的帳棚再度覆蓋。安潔莉帕剛起身,就被人從后頭抱著逃離現場。她認出幫助自己逃跑的是準將的貼身侍衛,看來準將已有所覺悟。
茱莉亞、溫蒂妮以及一支全副武裝的步兵隊,正在離主營帳不遠的廣場待命。安潔莉帕被護送至此,一位看似部隊指揮官的上尉快步走過來向她行禮。
「中校!我野百合各隊已經發難,請對我軍下達指示!」
「……準將在哪?」
「與本部為敵的不智的背叛者?克蕾莎準將,已由我第二機甲隊逮捕!」
「很好。在叛軍展開包圍網以前,速速撤離!」
「是!」
上尉領命,立刻將此地部隊編列成三隊,一隊在前突圍、一隊保護支援部隊的三名校官,上尉自領一隊擔當殿軍。
陣內突然響起槍聲,第四十五裝甲擲彈兵師團長尤莉亞中校下令備戰,機械化步兵隊即刻趕往準將所在的主營帳。然而,守備主營的準將直屬部隊──野百合卻對她們展開攻擊。挨了頓打的尤莉亞驚覺親衛隊已叛變,派出機甲部隊奪回主營。野百合部隊稍作抵抗,便敗逃至支援部隊所在的陣地。第四十五師雖擊退叛軍,卻來不及救回準將。尤莉亞急命全軍進擊,朝支援部隊展開攻擊陣形。
撤退途中,茱莉亞少校及溫蒂妮少校儘管滿腹疑惑,只從中校口中得到敷衍的回應。會談內容、野百合的動機皆不得而知。可以確定的是,現在是由中校控制這批精銳部隊,并且已逮獲視為背叛者的克蕾莎準將。
野百合各隊陸續在車隊外側集結。總數約三百人的部隊,立刻以運兵車展開簡單的防御網。機甲兵、狙擊手、機砲手各就各位,對著第四十五師的方向拉出一條長約三百公尺的防線。
安潔莉帕喚來參謀準將,調集防守車隊的部隊,分別撥給茱莉亞少校及溫蒂妮少校,命她們協助防守野百合兩翼。至于中軍的部分……
「本隊!機甲中隊!全員!向中隊長敬禮!」
二十四架機甲兵井然有序地排成四列,跟著站在隊伍前方的嬌小士官,一同向眼前那位披著準將披風、扛著狙擊槍的上尉行禮。
「本隊!獵兵中隊!全員敬禮!」
十六名狙擊兵呈兩列向前踏出一步,在機甲兵隊左側整隊行禮。
「本隊!槿!全體!向部隊長敬禮!」
最后登場于機甲兵隊右側的,是十位全副武裝、體格魁梧的重裝步兵,她們個個流露出肅穆的神情朝上尉行禮。
小小的傳令士官精神飽滿地大喊:
「報告上尉!大隊長直屬機甲兵隊、直屬獵兵團、直屬特殊部隊皆集合完畢!總員五十名!隨時候命!」
野百合本隊散發出來的是一股絕對不容侵犯的軍氣,親眼看見這一幕的安潔莉帕與參謀準校等人,切身感受到這支部隊散發出來的震撼力非同小可。她們呈現出來的一體感,并非小隊或中隊規模的能耐。若要讓安潔莉帕來形容,那是足以比擬整個師團……甚至是整個軍團合而為一的猛勁。
若是她們的話,絕對可以信賴。
毫無根據,內心卻肯定地做如是想。
這就是野百合本隊帶給安潔莉帕的震懾。
「中校,請下達命令吧。」
部隊指揮官──艾莉卡上尉豪邁地轉過身,將手中的狙擊槍立于地面,和她的軍團一同向安潔莉帕行禮。
§
支援部隊伙同野百合大隊挾持準將的消息,很快就傳進潘蜜拉上校及波賽莉娜上校耳里。
為了一探支援部隊的用意,潘蜜拉部隊自前線后撤十公里,打算與北上的崔荻莉等隊會合。然而,偵查回報,第三十三機甲師連同第二十步兵師的陣地,竟然連一只老鼠也找不到,崔荻莉上校及梅瑪中校亦不見蹤影。裝備、糧餉與補給物資絲毫未減的情況下,兩千余人卻憑空消失,登時引發潘蜜拉陣線一片恐慌。
波賽莉娜收到敵陣人去樓空的情報,亦派遣偵查部隊前往探勘。只不過,她們所能得到的情報和潘蜜拉陣線一模一樣。若單純只是如此,這會是出兵的良機。可是,還有一件事壞了這步棋。那就是負責監視潘蜜拉部隊的北門守備隊……一百五十名兵力在極短時間內遭到殲滅的報告。雖然已在事情傳開以前,憑著特務偵查部隊先一步封鎖情報,甚至啟用那批部隊防守北門……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如果說,城外的陣地像是被看不見的某物給「吞噬」,北門的慘況就是被「咬碎」。
既沒有不該存在之物的痕跡……也沒有留下任何足以辨識的證據。看不見的敵人,或許還在外頭靜待獵物上鉤也說不定。
好不容易佔領了亞庫茲克,也開始引導疏散的民眾回城,現在這情況可不值得她再次冒險。
于是,第十機甲師受命嚴守亞庫茲克,靜待支援部隊方面的進展。
另一方面,第四十五師團長尤莉亞中校,在令人畏懼的前戰友──野百合大隊防線一點五公里外,布下了以機械化步兵隊及重砲陣為主的戰線。裝甲擲彈兵師代表著西方軍輝煌的過去,落伍的編制卻令中校備感困擾。她沒有足夠的機甲兵用以增強戰線,重砲彈藥嚴重不足,最多的還是裝甲運兵車與步兵。雖對叛亂之徒展開攻擊態勢,實際上也只能嚇唬對方而已。更別說和她們對峙的是原準將直屬部隊。許多士兵──尤其是中堅戰線的軍兵,光是得知野百合本隊就在對面,便戰意全失。這種情況下,要穩定軍心已經很吃力,遑論奪回準將了。
至于令四方軍勢繃緊神經的克蕾莎?雷默準將……
「哇哈哈哈哈!那臭妮子竟然成了縮頭烏龜啦!我還以為她會自認良機,一舉消滅尤莉亞呢!」
……則是大剌剌地坐在支援部隊主營帳內,對著地圖,在眾師團長及參謀長面前樂得拍手叫好。
安潔莉帕為準將編了個藉口,好讓眾人認為準將必須下野以保全性命。事實上確實也是如此。即便協助準將平定潘蜜拉與波賽莉娜等部,也只會令內耗慘重的西方軍留下斗爭的種子。對準將死忠的只有第四十五師尤莉亞中校,潘蜜拉等人不可能因為一次敗仗就安分下來。而手握精銳部隊的波賽莉娜,要想從內部舉兵更是易如反掌。綜合以上判斷,最適合克蕾莎準將的后路,即是離開亞庫茲克。
然而,為何不是選擇返回本部而是拋官棄職,安潔莉帕并沒有多加說明。準將嘴上說她想過過清閑的生活,大家都知道這是不太優秀的藉口。
不管怎樣,關于金髮女子和「那支部隊」的事情,不是隨便就能向人提起的。
準將也好、潛伏在帳外的「槿」隊員也罷……她們無時無刻都在緊盯安潔莉帕。
「那幺,克蕾莎準將被我方挾持的現在……」
安潔莉帕邊說邊瞄向注意力已經成功被溫蒂妮轉移的準將。這位被從自家大營綁走的將軍,正在上座發揮她摸別人屁股的本領。頭幾回,溫蒂妮一臉嫌惡地拍掉她的手。之后就變得半放棄半放任的態度,任不肯輕言放棄的準將上下其手。
「……我們必須立即安排西方軍的新統帥,藉此建立盟友關係。目前,僅考慮潘蜜拉上校及波賽莉娜上校。有人認為我們該選擇波賽莉娜上校嗎?」
安潔莉帕對她的問法感到很滿意,也在心中稍稍感謝準將干擾溫蒂妮的行逕。
無論如何客觀地判斷,潘蜜拉派系絕對好過波賽莉娜。也許將來會輪到波賽莉娜的逆襲,反正到了那時候也不干她們的事。就現階段而言,只要安撫少了準將及大半士兵的西方軍,暫時不會爆發多大的問題──起碼不可能再像這樣大規模的槍刃相向。
因此,現在她所做的詢問,其實也就是將大伙心照不宣的事情拿到明亮處,再度確認一遍而已。或許有的人偏好主張相反論點或個人意見,例如溫蒂妮,那就有勞準將和茱莉亞少校幫忙排除。
軍議很快地取得共識,潘蜜拉上校顯然是萬眾矚目的新任司令官人選。安潔莉帕立刻派人聯絡西方軍的三支部隊,邀請三方于今晚參與由支援部隊主持的臨時會議。
本來面對潘蜜拉部隊的防線,因為西方軍的后退而減輕警戒等級,許多擔憂著將與自己人戰斗的軍兵都鬆了口氣。這些獲得休息的士兵沒有被調到野百合防線上,艾莉卡上尉自信滿滿地說她們不需要任何援軍。克蕾莎準將很清楚第四十五師的情況,她仍告誡上尉別太過輕視尤莉亞中校。上尉對前長官的回應是挖挖鼻孔加一個噴涕。
天色轉為火紅的時刻,最后一通來自亞庫茲克的回應傳至,潘蜜拉上校、波賽莉娜上校及尤莉亞中校皆允諾與會。安潔莉帕中校對能有此良性回應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對自己內心萌芽的另一股想法極端厭惡。
她將討厭的想法連根拔起,帶著它來到準將的營帳。
「打擾了,準將。我是安潔……」
安潔莉帕掀開布簾,看向準將……以及被準將壓在地上、眼角銜淚又衣衫不整的溫蒂妮少校。
「……抱歉,我稍后再來。」
「等、等等……!安潔莉帕中校!救救我啊!」
聽到溫蒂妮有點引人遐想的哭腔,安潔莉帕不禁回首。可是一看見溫蒂妮那對軟綿綿地縮在準將掌心的雙乳,又讓她動搖了。
相較于哭到妝都花掉的溫蒂妮,準將倒是紅著臉樂得起勁。安潔莉帕瞥了眼桌上那將近半打空酒瓶,無奈地喚來參謀準校。茱兒準校來到帳前,和獸性大發的準將對上目光,就像只嚇壞的小貓頻頻發抖。安潔莉帕派茱兒到三十一機師營區,自該部隊的補給隊請來特殊勤務團──講白點就是兼任軍妓的后勤士兵。她一向不喜歡以軍妓形容特殊勤務團的士兵,對于該部隊的編制緣由倒是很能接受。比起各支部與娼婦組織間進行合作的陋習,訓練一批專屬于軍方、與后勤部隊合而為一的軍妓,不論安全性還是便利性都遠高于民間娼婦。
茱兒帶來的三名士兵各有特色,唯一共通點是不會令人一眼就聯想到她是軍妓。此時溫蒂妮已經被扒個精光,時而在營帳里逃給準將追,時而放棄抵抗、任由酒興正盛的準將胡來。等到那三人進了帳,準將才慢慢被三人牽著鼻子走。溫蒂妮逮到機會,連滾帶爬地沖向帳外,顧不得附近還有士兵們,抱住安潔莉帕的雙腿就是一陣大哭。安潔莉帕好言安撫一番,總算讓全身脫光光的參謀長冷靜下來,并為兩個小時后的自己贏得了掠奪者的美稱。
既然準將正忙著,暫時不必提出讓自己痛恨至極的意見吧……安潔莉帕深深地嘆著氣。正想回營帳練習會談重點的時候,她在路上遇見了笑瞇瞇地向自己揮著手的金髮女子。
「在這里碰面真巧啊!安潔莉帕中校。」
「您是怎幺進來……不,看來答案很明顯了。」
金髮女子笑笑地秀出身上那件參謀準將的制服。安潔莉帕知道大家對她們這些參謀部的人沒啥印象,頂多就是靠制服來辨認,因此眼前的長官才能夠在陣地內來去自如。問題是……
「您沒對潘朵拉準校……這件制服的主人,做什幺怪事吧?」
「稍微昏迷一下啰。大概再十五分鐘就叫得醒。」
安潔莉帕在內心向潘朵拉準校致歉,就帶著一臉悠閑的金髮女子回到她的營帳。甫一落座,安潔莉帕開門見山地問道:
「需要安排準將與您見面嗎?」
金髮女子笑著搖搖頭。
「那家伙喝了酒,做過什幺事、談過什幺話都會忘得一乾二凈。請您待她酒醒再行轉告。」
「好的。請問要我轉告的是……」
安潔莉帕嚇了一跳──就在金髮女子臉上笑容迅速消失、一瞬間變得好像老了二十歲似的時候。對方再度開口之時,她所聽到的不再是既具威嚴、又有活力的嗓音,而是枯老而疲憊的女低音。
「第七次遠征失敗,最晚三天后,務必關閉第三十至第三十四號通道。」
「我知道了。」
將金髮女子轉達的話深深烙印在腦海與紙張上,安潔莉帕再三確認所記無誤,才回過頭來思考那句話的意義。
「請問,所謂的遠征是……?」
「直接從字面上解讀就好啦……確切來說的話,就是從最西邊境開始的探勘任務。」
「聽準將提及,您的任務是潛入類似魯特亞地下遺跡之類的地方?」
「是啊。怎幺,您對考古有興趣?」
「不……只是有點難以置信。」
「是嗎?」
安潔莉帕苦笑著頷首。
「畢竟,這種事情不太可能從別的地方聽到。」
「所以才會說是契機哪……中校。」
「是的,少將。」
金髮女子稍稍瞇起眼睛,流露出捉摸不定的淺笑。
「請恕我失禮,少將。但是,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聽您親口說出。」
「喔?」
「您究竟是……不……您和您的部屬,究竟隸屬哪個單位?」
「何必問些妳早就猜到的問題呢……傻孩子。」
安潔莉帕露出彷彿挨了記悶棍的表情。她渴望從這次的詢問中獲得答案,不論是不是內心所想的那個答案,都無所謂。這類談話的重點從來就不拘泥于問與答,而是雙方輪流說出對方想聽的話,一種簡單的社交儀式罷了。所以,若對方僅僅是給予試圖中斷談話的話語,會讓她深感受挫。
金髮女子見這位可愛的談話者散發出消沉的氛圍,心中竟覺得有那幺點令人憐惜。
唉,大概是太久沒抱女人的關係吧。
不過,看著安潔莉帕迅速地整頓思緒與情感、再度振作起來的模樣,想來是不必太過擔心。
這也意味著……中校果然就是自己需要的人才。
「瑪姬?貝萊德。」
金髮女子頭一次對她露出有點苦澀的笑容。
「叫我大姊頭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