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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議地,A小姐僅憑一句話就讓生長于紅色孤島的貝蒂冷靜下來。她放鬆了思緒,任由百合香引領自己前進。
「綠地、藍天、清水,都是遠從我們出生以前,就存在于世上的風景。」
不同于腦袋的觀念一次次地闖進來,卻一點也不令她感到不適。當然這多少與A小姐親切的聲音有關,貝蒂確實因此更愿意去接納沖突的概念。
「若妳能放下心中所有的煩憂、徜徉于藍天綠地的懷抱中,聞聞青草的香味、感受舒服的微風……我相信妳會和我一樣重新愛上這個世界的。」
貝蒂似懂非懂點點頭,A小姐對她這般回應則是報以愉快的笑容。兩人繼續向前走。
「因為愛她,所以想要守護她。為了能全心全意守護她,我需要一個女孩子……能夠理解我心、聽我傾訴,并且愿意待在我身邊支持我的女孩子。」
噗通!
「那就是妳,貝蒂。」
A小姐寂寞又溫暖的笑容登時令貝蒂心跳加速。她為貝蒂拭去眼角的淚珠、撫摸她顫抖的臉龐,然后輕輕抬起她的下巴──
啪沙。
某人踩過草皮的腳步聲從側邊傳來,打斷了兩人的動作。貝蒂和A小姐一同看向那方,卻是一名全副武裝、手持槍械并瞄準兩人的士兵。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那個士兵成功吸引兩人目光后,附近埋伏的士兵接二連三地出現。所有人都把槍口對準了她們。
「雙手舉高!否則當場射殺!」
直到士兵發出怒吼,貝蒂才后知后覺地想起這是書上所寫的暴力行為,并且因著生命危險害怕不已。A小姐悄聲說了些話,沒傳進她耳中,反倒是士兵們逐漸逼近的腳步聲簡直要讓貝蒂崩潰。
好不容易才見到面。好不容易才走到命定的地點。屬于兩人的旅途才正要開始……難道就要在此提前劃下終點嗎?
忽然她想起A小姐在信里說的話──「下週接任的艾芭就是軍隊的走狗」──會不會今天的艾芭也是走狗之一?
貝蒂眼睜睜地看著士兵們走過來,雙手抓著A小姐的手臂不斷顫抖。
然而……那些士兵還沒對她們做出什幺事情,突然就一個個倒了下去。
「咯……!嗚咯……!」
方才那名令貝蒂深感恐懼的士兵,如今卻面色痛苦地倒在草地上口吐白沫呻吟著。貝蒂并未因此鬆了口氣,反而因著未知的不安更害怕地看向A小姐。可是,A小姐卻冷冷地看著倒地的士兵。
貝蒂在一瞬間明白了。
那眼神不只是冷淡,還包含了想守護著某個東西的「憤怒」。所以就算那些人不知為何倒下了,她也不會因此給予寬恕。
身為被守護的那一方……無比開心的貝蒂偷偷在心里笑了出來。
A小姐沒說什幺,貝蒂也就沒開口問。襲擊狀況或許在常人看來不尋常到了極點,然而貝蒂只是單純感到疑惑,并未多加揣測。她們倆無視于痛苦呻吟著的士兵們,繼續往山坡上走去。等到再也聽不見外人的聲音,A小姐才又重新綻放笑顏。
「來,就快到了。」
她們的世界回到只有藍天綠地與流水的靜謐。貝蒂依然不習慣草的氣味,她刻意將鼻子轉向A小姐的身體,藉此嗅那讓人心情舒緩的百合香氣。A小姐對她採放任態度,偶爾也會笑吟吟地轉過來看她。
貝蒂登上坡頂的那一瞬間,全身肌肉都在不習慣跋涉而迅速累積的疲憊感中鬆懈下來。她還沒能與爬了個大坡仍富有余裕的A小姐一同俯瞰風景,就先累得癱坐在鬆軟草皮上。直到遲頓的腦袋瓜告訴自己坐著也能俯瞰下方景色,貝蒂才慢吞吞地把微睏的視線拋往綠色大地──
「咦……?」
──本應呈現碧綠色的大地,彷彿回到自己長年居住的孤島般,盡是一片令人難過的荒蕪。
聳立在土色大地上的,是無以數計的巨大建筑殘骸。每一棟都遠比小木屋或方才城鎮里的雙層式建筑高上好幾倍,有的甚至還保留風化的全貌,宛如被遺留在垃圾筒里發臭變舊的精緻飾品。
「這……個是……」
貝蒂神色不安地望著幾乎佔據去全視野、荒涼無比的大型廢墟。而廢墟就像在回應她的注視般,從各處揚起了飄渺沙塵。A小姐握緊她的手,面帶溫柔而嚴肅的表情說:
「過去的世界經歷過前所未有的浩劫,遺留給我們這個世代的告誡與祝福。」
沙塵越顯清楚,人影與某些貝蒂無法理解的機械正向她們開來。
「又、又是要殺我們的人嗎?為什幺!」
「……大概是那個艾芭通報的吧。和前面那幾個伏兵一樣,是急就章之下派出的警備部隊。」
「艾芭……軍隊的走狗?」
A小姐冷靜地點頭,反而把貝蒂弄得更焦急。
「我們快逃……噫!」
貝蒂拉住A小姐的手才剛轉身,旋即為綠坡下正集結中的軍隊嚇得兩腿發軟。
「啊……啊啊……!」
要失去了。
好不容易來到A小姐身邊的自己,馬上又要失去這一切了。
我不要。
我不要啊……
「乖。」
貝蒂感覺到A小姐那令人安心的觸摸,不安與絕望慢慢畏縮,終于在短時間內被A小姐從貝蒂心中驅逐出去。現在她只沉浸在A小姐的摸頭中,越來越放心、越來越想睡……不一會兒,貝蒂就這幺倚著A小姐的腿睡著了。
可是,感覺很奇怪。
明明睡著了、也沒有做夢,意識卻在某個不明空間里飄動著。
睡前記憶猶新,睡后則是什幺也看不見。與其說睡著,比較像是五感遮蔽。
怪的是,她無法恣意走動,卻能用飄蕩的運動方式在黑暗中來回。重心往前一放,整個人就往前方飄晃。順著回擺的力道加以晃動,就像跑步似的開始快速移動。若要踩煞車,也只需調整重心位置。簡單來說,重心往哪兒放、人就往哪兒動作。
她在黑暗中沒頭沒腦地摸索著。然而不管她往哪里移動,始終無法遇見任何有意義的阻礙或事件。即使如此她仍繼續向著某個方位前進。因為若不快點離開此地……A小姐會有危險的。
腦袋對未知空間充滿無以數計的疑問、直覺也傳來非常不妙的預感,置身黑暗的貝蒂只是不斷地、不斷地向前邁進。
不曉得前進了多少、過了多久時間,貝蒂前方終于浮現出異于黑暗的東西。
那是她在小木屋里所使用的書桌。
一靠近桌緣,貝蒂就從不明狀態變回人型,還自動坐到看不見的椅子上、執起不可視的羽毛筆。
要寫些什幺嗎?可是既沒有紙張也沒有書本,總不能在桌面上亂寫亂畫吧。
貝蒂無聊地踢起腳,每踢一次踢腿就在心里默數一遍。
在那之后……不論時間還是體感,都違背了自己的意識在運作。
乏味感從頭到尾都沒增強或減弱,數字卻來到自己不敢置信的領域。
次回神是二位數。
第二次回神是四位數。
第三次呢,則是來到了十七位數。
察覺到這點的瞬間有股輕微錯亂感,然而細細回想又有關于每一個數字的淺薄記憶。無法重現各數字當時的情感是滿遺憾的事情,反正從結果來說心情依舊如故,那也就沒關係了吧?
直到內心數字走到光默喊就要花上二十八秒的時候,宛如一種獎勵,桌前出現了一幕巨大的灰色影像。
貝蒂難掩雀躍地期待著將會看到哪些重要的畫面,這股情緒連帶刺激灰色影像扭曲、閃爍,終至綻放色彩。
她看到了一張漂亮的臉蛋,和自己在書上見過的不太一樣,是絕對不會被說成普通或丑陋的美人。短短的靛色瀏海沾了汗水垂向兩邊,微垂的雙眼將其蘊含多時的慾望盡數釋放出來。那臉龐呈現出一股歷經許多無法想像的事件后終獲體悟的穩重感,而那令人崇敬的穩重,如今正緩緩被愉悅的紅暈所瓦解。貝蒂這才察覺那畫面是某人床第間的秘事。
為什幺要讓自己看這種東西?其實答案怎樣都不重要了。畢竟在看似無盡的漫長黑暗中,只要有能夠打發時間的東西,就算要她餵食海星怪物也無所謂。
才剛這幺想,影像卻在即將照到靛髮女子胸口時倏地消失。緊接著整座黑暗空間都發生大規模霧化現象,終于連她本身都化為白霧消散。
「……呃。」
貝蒂伴隨著從腦海深處涌現的酸痛感清醒過來。
湛藍天際懷抱著即將消逝的黑煙印入眼簾,竄進鼻間的則是有點反感的青草香味,以及……火藥的臭味。
貝蒂不太舒服地坐起,放眼望向綠色山坡。
「啊啊……!」
翠綠色山路兩旁的草地染上不規則的腥紅,上頭盡是武裝部隊的尸骸。
嚇到說不出半句話的貝蒂強忍住發抖不已的身體,轉頭看向山坡的另一面──
「……!」
慘劇。
無以言喻的慘劇。
鮮血與火焰從荒蕪的半邊坡延伸到廢墟滿布的地平線,龜裂的大地四處升起了濃密黑煙,無數尸骸零亂散落。
「到底……發生了什幺事……」
從各個層面來說,那都是有別于「戰爭」的定義與認知。以貝蒂所知最不愿被記起的詞彙第二名來說,只能叫做「屠殺」。
不單單只是屠殺,還得加上前綴或形容詞才行。最終結論即為──「大屠殺」。
佇立于巨大刑場中心的金髮女子……A小姐一身髒亂又疲憊地回到她身邊,并對六神無主的貝蒂伸出傷痕累累的手。
「貝蒂?貝利維。」
貝蒂抬頭望向優雅淡笑著的A小姐,但……
……漂亮的金色雙眼不知為何變成一片漆黑、瞳孔則化為鮮血般的緋紅。
「為了守護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妳愿意與我站在同一陣線嗎?」
即使不安、即使害怕,她仍然緩緩覆上了手、接受對方寄予的渴求。
「與我……安娜塔西亞?安凱莎芙娜?瓦魯諾娃……」
那并不是任何一種常識足以解釋的行為,也無關于某種遠大的志向。僅僅只是因為──
「……一同拯救這個即將滅亡的世界。」
──貝蒂必須待在安娜的身邊。
§
EL年冬,位于「新大陸」的兩大勢力──地球聯合軍及其西方之瑟安聯盟的軍備競賽突破了臨界點,終于爆發全面性戰爭。
戰爭初期,在大陸軍五軍團全線進擊之下,瑟安邊境的十個師團所筑起之防線受到毀滅性打擊,瑟安領土登時染上深厚的愁云慘霧。邊境防衛軍(原東陸方面軍)只在一個月內便徹底瓦解,北陸方面軍及南陸方面軍紛紛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
瑟安的兩大經濟重鎮分布于領土南北,素有「南農北礦」之稱。然而這條經濟命脈在東陸領土迅速淪陷后,旋即遭到切斷。瑟安南北共二十二支師團面臨分斷,只能仰賴西陸首都圈給予的支援。
EL年春,大陸軍賽爾菲爾軍團攻破瑟安第七機甲兵師團據守之高地、大軍得以進駐南都近郊平原一帶,大幅縮減包圍網規模。同年夏,沙瑪軍團聯同貝兒蘿軍團強攻瑟安北都,一時攻佔北都等七座都市,卻因傷亡慘重、地方游擊勢力群起、瑟安軍隊數度捨命反攻,終被迫退守既有防線。同年冬,一直保持靜觀態度的首都方面軍終于出兵,強化北都及南都等地戰力。
為何遲遲等了一年才出兵──不光是前線將士有此疑問,與之對峙的大陸軍亦對此深感不解。無論如何,戰爭進行整整一年后,位于西部沿岸的瑟安主力軍團開始東進,并在短時間內突破大陸軍包圍網、建立起首都至南北二都的堅固防線。
于內陸作戰的全部隊所不知情的是,過去一整年當中,瑟安海師與聯合海軍打了四場令敵我雙方跌破眼鏡的決戰──雙方艦隊為了偷襲對方的海軍本部,冒險選用至今未能探索的遠海洋流,卻相繼陷入海上滯留與回轉。根據戰后聯合海軍的解密文件可以得知,海軍艦隊每次于遠海洋流中受困兩個半月,途中僅與敵艦隊相遇三次……歷經四場遠海航行后,瑟安海師才決定改採近海交鋒。不料,錯估聯合海軍實力的瑟安海師,僅僅一次正面交戰竟全艦隊遭殲。
痛失制海權之后,瑟安首都圈所含蓋的狹長型西岸領土旋即遭受接連不斷的砲擊,而原訂于制海權獲得延展后同步進擊的瑟安主力部隊,此時已不得不援救友軍。話雖如此,被包圍或炸得體無完膚的瑟安聯盟,并未出現戰敗前的低迷情緒。這全得歸功于瑟安聯盟的兩大英雄人物親上火線。
「即使只剩下一把軍刀、一個士兵,戰局仍然存在著逆轉的風險」……瑟安師團長、人稱「瘋狂莎蓮」的莎蓮?伊琳娜?瓦魯諾娃中將,其于安德里亞決戰敗北后仍獨自突擊大陸軍陣地長達足足四十小時、甚至打退敵軍未完成防線之戰績,著實令人數、物資皆屈居劣勢的瑟安軍隊士氣大振。然而比起這位單兵無人能出其右的恐怖將領,尚有另一位更讓大陸軍頭痛至極的人物。
「率隊則自成一軍,率軍則所向披靡」……不管手中握有多少兵力,都能在戰場上取得絕對的戰術優勢、給予敵軍致命打擊……其出神入化之完備戰術堪稱「軍神」的瑟安軍總帥──
葉卡捷琳娜?亞歷珊卓芙娜?瓦魯諾娃上將。
「聯合軍諸位長途跋涉至此!著實辛苦了!」
由于這兩位始自同家族的英雄人物,瑟安聯盟在首都本?蓋亞化為廢墟的八年后,依然持續與地球聯合軍斡旋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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