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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立刻揚著笑臉, 帶了幾分諂媚道:“昭昭, 我的好女兒, 娘知道你心里有氣, 怨我們賣了你。但當時那個情況你是清楚的呀, 你弟弟要上私塾, 湊不齊銀子。你女孩兒家家的,以后找個好人家嫁人,便是改頭換面,一輩子富貴。娘也沒想過讓你養我們。你弟弟是支撐門庭的男丁,他若不成,咱們家也就垮了。你恨我們也好,氣我們也罷,可你弟弟是無辜的。當初賣了你,他傷心好久,一直嚷著要把你買回來。你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離得再遠也是親人,你現在發達了,可不能不管他啊!”
昭昭冷笑一聲,忽然覺得沒意思。說來說去,鬧這么一場,也就是為了那個孽障,沒什么新意。
她直截了當道:“若是為了你家兒子的事,就不用白費口舌了。少扯什么血脈,我和你們一家人早就恩斷義絕。哪怕我有金山銀山也跟你們沒關系。來人,送客!”
下人們立刻一窩蜂擠上來,把兩人往外趕,昭昭親眼看見他們被轟出去,頓覺出了口惡氣。
那劉氏雖生得心寬體胖,跑起來卻很靈活,腦子也活泛,趁著李百才被抓住的間隙,弓著腰鉆出人群,直挺挺往地上一躺,就在門口就開始撒潑打滾,口里不停叫喚:“打人啦打人啦,當女兒的不孝不悌,攀上高門就忘了家里的爹娘,連杯茶都不給喝!這世上還有沒有王法,當官的欺負老百姓,要打殺我們老兩口了!”
接近午時,正是百姓們出門逛街的時候,劉氏聲音尖細而具有穿透力,一下吸引了許多人,紛紛圍在門口看熱鬧,對著昭昭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不斷。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昭昭不在意自己的名聲,那些人怎么說她都行,但夫妻是一體,考慮到宋硯雪的官聲,她沒辦法那么灑脫,紅著臉將兩人拉扯進來,砰的一下關上門。
她胸膛劇烈起伏,一頭沖進房里,找出幾兩碎銀子,扔到地上道:“給我滾!”
李百才巴巴地撿起來吹了吹,滿臉寫著“早這樣不就好了”,心想隨手就能給出白花花的銀子,以后要多往這邊跑,把這些年昭昭欠的養老錢都拿回來。
夫妻倆心有靈犀,劉氏同樣想的是小時候養昭昭的銀子也要一點點收回來。她眼淚說收就收,轉眼間又跟沒事人似的,笑道:“誤會誤會,我就知道我女兒是個好的,知道體貼娘家,不是那忘本的人。今兒爹娘就不打攪了,過幾日再來瞧你?!?
她滿心歡喜地要走,忽然被李百才戳了下手臂。
劉氏猛地想起什么,又倒回來,苦口婆心道:“還有一件事,你弟弟的書本費是夠了。但是你妹妹都十四了,還沒著落呢。她話少老實,干活又勤快,是個安分過日子的。我看你那丫鬟不大聽話,不如領了你妹妹進來照顧你,府里也不缺她一口飯吧?”
昭昭離家時六歲,怎么算年齡也對不上。怎么又突然多出一個妹妹?
她稍一思考,便明白過來。
原先在家時她就包攬了所有活,一大家子的衣裳都是她洗,每年冬天雙手長滿凍瘡,又疼又癢。伺候兩個老的就算了,她還得照顧小她四歲的弟弟,給他把屎把尿,洗衣喂飯,都是一個肚子里出來的,活生生處成了主仆。
她小時候長的有幾分靈動,比同年齡的女孩多賣了幾兩銀子。李家人被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高價賣了她以后定然不習慣,多半又買了個女孩兒來接替她的位置。
可笑的是,對親生女兒漠視,任由其作踐到妓院里。對養女卻肯花心思籌謀出路。
盡管昭昭早就對二人絕望,此時也不禁感到心酸,仿佛舊傷疤被人揭開,殘留的痛楚一點點腐蝕她的皮肉。
她冷笑一聲,寒涼的目光掃過兩人,咬牙道:“到底是想送進來照顧我,還是照顧夫君,你們心里清楚。家中是不缺一口飯,卻也不是什么死貓爛耗子都能進。夫君愛潔,眼里容不得污穢,你們若想為自己女兒謀前程,不如去問他收不收?只要他答應,我一個不字都不會說。”
想起那日家中忽然天降一群黑衣人,綁了寶貝兒子就要打殺,為首那人雖然長得極好,通身卻帶著懾人的威壓,李氏夫婦臉色一白,哪里敢真的去找宋硯雪。他們特意尋了這個時候來,就是不想碰見他。
兩人都是欺軟怕硬的主,抱著銀子灰溜溜地走了,經過小幾時順手掐了把水潤潤的葡萄塞進衣袖里。
宅子里終于安靜下來,昭昭脫力倒在小榻上,疲憊地閉上眼。
待心跳平復,她召了明月過來,道:“晚上老爺回來,告訴他今天的事?!?
對待小人,講道理是沒用的,反而惹一身騷。她料定兩人吃了甜頭,更不會善罷甘休,索性扔給宋硯雪解決。
但昭昭萬萬沒想到的是,李氏夫婦的后招會來得這般快。才過了一個時辰,就有個女孩兒跪在李府門口,如同風中的一根細草,既不吵又不鬧,只揉著眼睛默默流淚,叫人見了好不心疼。
桂圓進來通報時,昭昭深吸一口氣,只覺自己壓抑了十年的脾氣就快要繃不住,全數噴發出來。
她一頭沖到門口,剛想出言趕走那女子,見她穿得破破爛爛,手腕細得一只手就能包住,身上的骨頭凸出來,將皮肉頂得變形,如同薄紙。巴掌大的小臉凹陷下去,顯得眼睛又大又黑,詭異中帶了幾分虛弱的美,便有些不忍了。
女子一見到她就磕了個頭,止住淚,卑微道:“姐姐,爹娘說家里揭不開鍋,讓我來投奔你……”
“我不是你姐姐。”
丟下這句話,昭昭就關了門。想到她也是個可憐人,吩咐明月給她送了干糧和水,又翻出舊衣裳,一并送出去。
“夫人雖然心善,但也不是任人欺負,你還有良心的話,就不要再來惹她厭煩,快回家去吧?!?
明月將籃子放下,輕嘆一口氣。
頌娟默默流淚,并不起身,呆呆地盯著門邊的石獅子。
昭昭回了臥房便躺到床上,心累地閉上眼,很快就睡了過去,只當頌娟拿了東西就走了,便將這件事拋開。
晚上宋硯雪下值,一眼就看見門口蹲了個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
他正要經過,那東西忽然竄起來抱住他的腿,幸而他躲得快,只被碰到了衣擺。
宋硯雪以為是叫花子,皺眉看向門房:“快點打發了?!?
“姐夫,我不是要飯的……”頌娟趴在地上,流淚道,“你行行好,讓我進去伺候你和姐姐吧。”
宋硯雪眉頭皺得更深了,隨手召了個小廝過來,詢問道:“出了什么事?”
明月記得昭昭的吩咐,老早就守在門口,見宋硯雪回來,麻溜地跑過去,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宋硯雪聽罷大怒,毫不留情地踹開路中央的阻礙,鐵青著臉往里去。
頌娟哪里想得到他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心這么狠,背上登時火辣辣的,倒在路邊哎喲哎喲地叫。想著爹娘的囑托,又強忍著爬起來,順著門縫就往里鉆。
豈料前方疾走的男人忽然回頭,臉上滿滿的煞氣,目光犀利如劍,她一見便腿軟,不敢再進一步。
宋硯雪回了書房,匆匆脫了官服換上便衣,然后屈指吹了個響哨。不多時,窗邊出現一抹黑影。
“去把李百才夫妻的舌頭割了,再打斷他們的腿。既然喜歡說話,喜歡亂跑,那就這輩子都別想再出門?!?
“是否留活口?”
“家里不是還有個小的嗎?”宋硯雪微笑道,“告訴他,李氏夫婦只能活一個,誰活誰死由他決定。若是選不出,那就一家人都到下面團圓。被自己心心念念的寶貝兒子拋棄,場面一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