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傾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文官點頭應(yīng)了一聲“是”,剛要往外退去,又仿佛想起來了什么似的,微微揚了些聲音道:“沙陀王還說要請殿下一同宴飲呢,殿下立即回京,沙陀王說不定還要掉淚呢。”
容鯉聽聞,忍不住笑出了聲:“他不就那般性子?對人易生親近溫柔心,一路陪著他從京城回沙陀國的哪怕是個棒槌,離了這片刻他也要傷心的。正因如此,可不能再在此地多留了,否則他要尋個理由追過來,拿眼淚將我的衛(wèi)隊都淹了。”
那文官便也笑起來。
展欽不知他們這一路過來的趣事,只是聽著這幾句話,便依稀能夠在腦海之中描摹出處月暉那般依依不舍的情態(tài),又見這文官與容鯉態(tài)度親昵,想必是在他不在場的時候才熟絡(luò)起來的,齒間就有些泛酸。
展欽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那文官的身影,又總覺得有些眼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不由得多了一些。
那文官也顯然有所察覺,躬身的姿態(tài)站直了些,于是一張溫柔粉白面就撞入展欽的眼。
展欽的呼吸停了一瞬,眉頭漸漸收緊。
他也絲毫不懼,甚至朝著展欽一揚眉,很有些故意挑釁的樣子,也不等展欽反應(yīng),便借口說還有車隊事宜要安排,先行告退了。
展欽的目光落在他不卑不亢離去的背上,仿佛恨不得在那背上燒出兩個洞來。
“高赫瑛。”展欽的語氣之中可是沒有半分猶疑。
這位耀武揚威,明里暗里和他過了不少招的高世子,即便是略作了些易容,他也認得。
他怎么會在這兒?
容鯉心中看著展欽那越皺越緊的眉頭,偏生還不舍得問她一句,忍不住失笑道:“你可莫要生氣,你一生氣,他就舒坦了。”
展欽投以一個問詢的目光。
容鯉可知道她這位前任駙馬很是會吃醋的,于是順勢往他僵硬的身上一躺,一邊說道:“他受我脅迫,不得不一路來此,心中正怨著呢,眼下見了你,不得故意刺你消消氣?你就當他是個尋常侍從,懶得搭理他,越搭理越來勁。”
展欽的目光落在她鎖骨下的那一點點紅痕上,指腹輕輕點了點,聲音微沉了些:“殿下與他倒是熟稔不少。”
容鯉分明聽出他這話下頭有多酸。她躺在他懷里,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輕輕點了點,像敲打著一扇緊閉的門扉。
“展欽,”她聲音里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卻又異常認真,“你心里頭若是不痛快,其實可以直說的。不必用這般拐彎抹角的酸話來說。我是你的什么人?你有什么話,不能同我講?”
展欽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他低頭看她,對上她那雙澄澈的、帶著縱容和一點點鼓勵的眼睛。心中那點翻攪的酸澀,被她這般敞亮的姿態(tài)一照,倒顯得自己有些扭捏了。
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遵從了她的命令,坦率地承認:“是有些不快。看他與你……似是熟稔許多,我卻不曾在殿下身邊。”
這話說得簡單,卻字字是真。那些因缺席她那段艱難時光而生的失落,因旁人與她有了他不曾知曉的過往而起的介意,都在這一句里了。
容鯉聞言,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喜歡展欽這樣聽話,喜歡他肯將那些別扭的心思攤開給她看。于是她也不再賣關(guān)子,決定將這塊懸在他心頭的小石頭徹底挪開。
“他呀,”容鯉的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一件趣事,“是不得不與我‘熟稔’。他有個天大的把柄捏在我手里,若不聽話,我便能叫他從云端跌入泥里,萬劫不復(fù)。”
“不僅如此,當初宮變之中,高赫瑛也有些作用呢。我將他拿出來的時候,你可不知道宋星的神情有多精彩。”容鯉同他比劃著說。
“所以當時群芳宴……”展欽腦海之中似是閃過一絲清明。
“沒錯。”容鯉點頭,指尖繞著他的一縷發(fā)絲把玩。
展欽了悟了——高赫瑛當初在群芳宴前,幾乎是挑明了拿著那條劍穗來長公主府,后來群芳宴上亦是那般來勢洶洶,最后卻主動跑到順天帝跟前,說什么‘自慚形穢,主動退出’?原來是被容鯉拿捏住了把柄,不得不退開。
當時只覺古怪,如今想來,竟是這樣一層緣由。
他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知道了高赫瑛受制于她,并非真心親近,心中那點不快便散了大半。至于那“天大的把柄”具體是什么,他并無窺探之心。只要確定她無虞,旁人的秘密,與他何干?
他這份不過問的姿態(tài),卻讓容鯉有些不滿意了。
她倏地坐直了身子,扳過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誒?”她揚著眉梢,語氣驕矜,“你怎么不問了?我以為你至少會好奇一下,究竟是什么把柄,能叫高句麗的世子這般俯首帖耳呢。”
展欽順從地由她扳著,目光溫和:“殿下想說,臣便聽著。殿下若覺得不必說,臣也無心探聽。只要殿下平安無事,這些旁枝末節(jié),知不知道都無妨。”
“不行。我好容易做成一件大事,你怎可不問呢?”容鯉卻較起真來,紅唇微嘟,帶著點蠻不講理的可愛,“我偏要說。你現(xiàn)在可是無名無分、徹徹底底屬于我的人了,我要你知道,你就得聽著!”
她這“無名無分”四個字,說得理直氣壯,倒叫展欽心底那點因身份而生出的陰霾,奇異地被沖淡了些。他眼底染上笑意,握住她作亂的手,姿態(tài)恭順:“是,臣洗耳恭聽。”
容鯉這才滿意,重新靠回他懷里,還調(diào)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仿佛要講述一個極有趣的故事。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時特有的、神秘兮兮的雀躍。
“你應(yīng)當知道,我小時候落過水,險些死了的吧?”
展欽點頭:“知道。”那是宮中一樁舊事,他聽聞時,她已無大礙,只知是一場意外,卻也知道宮中下了禁令,上下都不許言談。
“是在太液池。”容鯉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溫?zé)岬臍庀⒎髟谒希W癢的。“那件事……其實蹊蹺得很,牽連到一些人,所以后來被嚴令封口,成了宮闈密辛。我大病一場后,也對落水前后的事絕口不提,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為我落水的時候年紀尚小,加上病的昏昏沉沉,定是什么都不記得了,只當是宮人疏忽,一場尋常意外。”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長睫輕輕顫了顫。“可其實……我記得很清楚。”
展欽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將她更密實地護在懷中。
“那天天氣很好,我在太液池邊玩。”容鯉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像是沉入了遙遠的記憶里,“看見兩個穿著新賜的漢家衣冠的小男孩,也在池邊。他們鬼精鬼精的,把身邊跟著的仆役都悄悄甩開了。我覺得好奇,就偷偷跟上去看,因怕被他們發(fā)現(xiàn),所以綴得遠遠的。”
“太液池那么大,他們跑到一處偏僻的角落玩兒。那時正是春夏之交,水還不算涼。我聽見他們商量……要下水鳧水玩兒,捉里頭的錦鯉。”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然后,他們兩個就真的脫了外頭的衣裳,直接就跳下去了。”
展欽的心提了起來。
這件事……與殿下溺水又有何關(guān)聯(lián)?
“剛開始還好,后來……不知是不是他們水性不佳,亦或是腿腳抽了筋,或是池底有水草纏住了……”容鯉的聲音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只瞧見他們兩個人在水里撲騰,都起不來了。我當時年紀尚幼,看見有人溺水,便想著一定要去救人,忘了自己根本不會水……結(jié)果不知怎的,我也掉下去了。”
展欽的呼吸屏住了,手臂肌肉繃緊。
這件宮闈密辛,原來有這樣兇險。
“我在水里掙扎,嗆了好多水,模糊中一直喊‘來人’。后來……后來就被人撈上來了。”容鯉的語速快了些,“和我一起被撈上來的,還有其中一個孩子。池邊很亂,人很多。我迷迷糊糊的,只看見……看見上岸的那個孩子,慌慌張張地,撿起了岸邊那件看起來更華美、更精致的衣裳,手忙腳亂地往自己身上套。”
她說完這段,輕輕舒了口氣,仿佛從一段不甚愉快的回憶里掙脫出來。“那之后,我大病一場,對落水前后的事恐懼得很,不愿回想,漸漸也就沒放在心上了。直到……高赫瑛作為高句麗世子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