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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鯉想起來方才展欽立在階下時,瘦削了許多的側臉,和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心口那處空落落的疼,又漫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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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日,容鯉做什么都提不起勁。奏章看不進,騎射懶得練,連最喜歡的桂花糖糕擺在面前,也只動了一筷子便放下。
攜月憂心忡忡,扶云變著法子說趣事兒逗她,她也只是勉強扯扯嘴角。
這日進宮給順天帝請安,女帝只瞧了她一眼,便皺了眉:“吾女近日氣色不佳。”
容鯉垂眼:“許是秋乏。”
“朕的鯉兒,從小到大,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寫在臉上,如今倒學會在母皇面前藏心事了。”順天帝放下茶盞,打量她片刻,忽然道:“可是身邊無人陪伴,覺得寂寞了?”
不等容鯉回答,她便自顧自點頭:“也是,你如今是太女,府中卻冷清,一個人也沒有。不如這樣,朕從宮中擇幾個伶俐知趣的侍君,賜到你府上,陪你解解悶?”
容鯉一驚,霍然抬頭:“母皇不可!”
“哦?”順天帝挑眉,“為何不可?你從前不是最嫌那展欽礙眼,如今他既有自己的府邸,又不常在你跟前,朕給你挑幾個順心的,豈不是好?”
一聽了“展欽”二字,容鯉便如同被鋸了嘴的葫蘆,不知該說什么了。
見她不語,順天帝便當真開始考慮起來:“先前給你選的那幾個,你若現在回心轉意了,也不是不能成的。處月暉回沙陀去了,高赫瑛和沈自瑾還在,你瞧喜歡哪個,還是兩個皆可?”
“兒臣……兒臣不需。”容鯉有些急,聲音卻弱了下去,“兒臣只是……只是近日政務繁忙,有些累了,并非身邊無人寂寞。”
順天帝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卻又強撐驕傲的模樣,心中了然。她輕輕嘆了口氣,擺擺手:“罷了,朕不過一說。你既不愿,便算了。”
順天帝看著她那低著頭的小可憐模樣,眼底那點戲謔漸漸淡去,化為更深沉的嘆息。她抬手,輕輕撫了撫容鯉的發頂,如同她還是個在自己膝頭承歡的小小女孩時那般。
“朕明白你的心意。”女帝的聲音低柔下來,目光拂過書房之中掛著的那張塵封多年的畫像。
異族少年笑容明快,耳邊銀墜熠熠發光,漾著無憂無慮的笑。
而今不再可得。
“急擊勿失。”順天帝撫著她的鬢發,“興許,你如今別扭執拗而錯失的,日后便會后悔。“
容鯉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她慌忙低頭,只悶悶應了聲:“……兒臣知道了。”
從御書房出來,秋日午后的陽光依舊有些刺眼。
容鯉站在高階上,望著遠處宮闕重重的影子,心頭那股空茫卻并未散去,反而因母皇那幾句似是而非的話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難耐。
她忽然很想念從前。
想念寒夜里有人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用體溫驅散所有溫暖。
也想念更早之前,在那些她還未恢復記憶、肆意依賴他的日子里,每一個被他妥帖安放的瞬間。
容鯉如今大抵知曉了,展欽會失手打碎那個茶盞,大抵是因聽見了她脫口而出的那句“不許叫他來,我不想見他”。
是她說的話太傷人。
記憶矛盾交疊,該如何是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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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朝會后,展欽便被召入御書房奏對。
順天帝問了些兵部改制、北境防務,展欽一一答了,條理清晰,言辭簡練。
順天帝聽著,目光卻偶爾掠過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比起月前明顯清減了的臉頰輪廓。
公務問畢,殿內靜了片刻。
展欽忽然撩袍跪下:“陛下,臣……請辭兵部右侍郎一職,請準臣歸隱。”
順天帝眉梢微挑:“為何?”
展欽垂眸,掩去眸底種種情緒:“臣德才淺薄,恐難勝任。且……臣身心俱疲,不堪驅使,懇請陛下恩準。”
他說得平靜,可那挺直的背脊里,卻透出一股近乎枯槁的倦意。
順天帝看了他許久,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展欽心頭微震。
“展卿,”順天帝緩緩道,“你可知,當初武舉英才如過江之鯽,朕為何欽點你做狀元?”
展欽瞳中微震,不由得抬頭望她,便見順天帝緩緩說道:“因為你眼底,有窮極一生都愿做的事。你考武舉爭狀元,在場上與人拼得頭破血流,不為功名利祿,只為做的那件事,”
“你如今做完了嗎?”
展欽不知該如何回應,甚至不知如何去躲開順天帝那雙如炬的眼。
這位堅毅強硬的女帝,看著他有些蒼白的面孔,不再強逼他回答。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是覺得自己功成身退,家國安定,鯉兒已是太女之尊,已無用武之地;亦是覺得,長公主府已無你容身之處,索性連朝堂也一并遠離。”
展欽沉默。
“展欽,”順天帝喚他名字,語氣里帶著一絲罕見的,屬于長輩的無奈,“你與鯉兒之間的事,朕本不該多言。但朕瞧著你們二人,一個在宮里魂不守舍,一個在兵部行尸走肉,何以如此呢?”
她頓了頓,張典書便從外間進來,手中捧上一本裝幀尋常的書冊,遞到展欽面前。
封面上書四字:《男德誡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