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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福公主朱唇輕啟,眼間盡是挑剔,“也不知這紀老太爺究竟欠了孟家多大一個恩,竟拿孫兒終身相抵。”
在旁人眼里,攀上紀家是孟玉桐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可與孟家扯上關系,卻是紀昀倒了大霉。
兩家婚事定下后,外頭不乏流言蜚語,只不過紀家向來注重門庭體面,是沒人敢在他們跟前說這樣打抱不平的話的。
偏偏景福公主是個口無遮攔,無法無天的,興致來了便將這樣當眾發難,一旁的官家太太們紛紛噤聲,看起熱鬧來。
“娟兒,休要胡說。”紀夫人輕按景福公主的胳膊,眉間有幾分不悅之色。
景福公主隨即斜睨了紀夫人一眼,酸溜溜道:“喲,這人還沒嫁進來呢,姐姐倒是先護上了。還真是婆媳情深呢。也不知我是在為誰說話,白惹人嫌。”
孟玉桐微垂著眼,受著屋中眾人異樣的目光在原地站著。
她心下了然,紀夫人越是為她說話圓場,這位公主便越是揪著她不放,沒法這樣輕易糊弄過去。
她抬起頭,語聲輕緩卻不卑不亢,在紀夫人準備再次開聲前截過了話頭,“公主殿下鳳藻金聲,所言‘門第之別’,確是世間常有之論。
“孟氏雖為商賈,然家訓首重‘誠信立身,仁德傳家’。晚輩自幼蒙祖母及父母教導,時時謹記于心。
“紀公子龍章鳳姿,晚輩雖蒙祖訓,于門楣勛貴,實不敢妄稱匹配。”
景福公主掩著唇笑出聲來,“倒是還有幾分自知之明。”
孟玉桐能感受到,有許多意味不明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若換作前世那個困于他人言語的自己,此刻怕是早已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可今時不同往日,她歷經一世沉浮,又豈會再被幾句閑言輕易困住?
她身形未動,微微扯動嘴角,臉上呈現出一道得體笑容,“然此樁姻緣,承先祖情誼之澤,系于長輩慈命,晚輩唯有謹遵教誨,時時惕厲,恐負兩家長輩之厚望,亦憂損紀公子清俊令名。
“今日乃夫人壽誕,滿堂吉慶。晚輩愚見,門第匹配與否,自有長輩權衡。晚輩唯愿夫人福壽綿長,府上安康和樂。”
一番話說完,滿堂倏然一靜。不等景福公主回神,孟玉桐廣袖翻飛,行云流水般行了個萬福禮,腳步輕移,悄無聲息落座。
落座后,她指尖緊攥著手心的帕子,臉上帶一絲恰到好處的落寞傷懷,垂眸間眼波流轉,盈盈欲泣之態,惹得周遭夫人們皆暗嘆一聲“我見猶憐”。
眾人方才皆知,孟家這嫡女幼年失恃,又受妾室苛待磋磨。
這看似高攀的姻緣,于她而言,又何嘗不是枷鎖?
往后踏入紀府朱門,是福是禍,當真難料。
景福公主面上的張揚笑意如潮水退去,眼底騰起陰云。
孟玉桐這番話,表面低眉順目,實則句句暗藏機鋒,那句“自有長輩權衡”,分明是暗諷她越俎代庖。
偏生對方又擺出這副楚楚可憐模樣,若再糾纏,只怕姐姐定要阻攔。
她鳳目微瞇,盯著孟玉桐的眼神愈發冰冷,這商戶女看似柔弱,實則暗藏鋒芒。若放任她進了紀府,只怕要攪得雞犬不寧。
心思百轉間,她已打定主意要去圣上面前提上一句,管這紀老太爺欠了什么勞什子恩情,大不了多賞些金銀,斷不能讓淮之誤了終身。
正思忖間,一道清越男聲自月洞門外傳來:“姨母安好。”
景福轉怒為喜,笑著抬眼看向來人,“淮之,今日是你母親的生辰,可是去為你母親準備什么驚喜了?”
紀昀長身玉立,朝著主位兩人恭敬一揖,“兒子偶遇秦州游商于御街八珍坊設攤,見這只玉鐲鐲身通透如水,正合母親雅趣,故而采買,望母親喜歡。”
說罷,云舟打開錦盒,只見里頭躺著一只羊脂白玉鐲,鐲上銀絲勾勒的梅花栩栩如生,花瓣間還綴著幾粒東珠,在室內淡淡光影中流轉著盈盈光華。
紀明小步疾行至紀夫人膝前,雙手捧起描金漆盒,獻寶似的將玉鐲取出。
那羊脂白玉光澤溫潤,他小心翼翼替母親套上,仰著小臉笑道:“母親瞧瞧可合手?我與兄長在御街挑了好久才挑中的呢。”
紀夫人撫著腕間玉鐲,眉梢眼角皆是暖意,伸手揉了揉紀明發頂:“你們兄弟有此孝心,母親很喜歡。”
紀明被母親親近,先是一愣,而后臉上轉現明朗笑意,“母親喜歡就好!”
“紀夫人好福氣,兩位公子這般貼心,真是羨煞旁人”,一旁的夫人們也笑著恭維了幾句,方才景福公主發難之事便被這么悄悄揭了過去。
孟玉桐坐于末席,眸光掠過那只玉鐲時微微一頓,紀昀口中的秦州游商難道是……她垂眸望著案前茶盞,看來自己要去一趟八珍坊瞧瞧才好。
正思忖間,劉夫人搖著團扇笑問紀昀:“聽聞翰林醫官院近日要頒新令,民間醫館若表現出眾,便能入了官家名冊?”
這工部侍郎劉夫人有個兒子名喚宋寅深,今年二十五,性子清高古怪,還未娶妻。
據傳這位宋公子自幼被父親按科舉入仕的路線嚴格教養,可他卻對經史子集毫無興趣,反愛偷翻家中藏的醫書,常蹲在藥鋪外看郎中診病。被父親發現后訓斥“玩物喪志”。
后來宋寅深屢試不第,家中知道他不是讀書的材料,見他喜歡學醫,便想著退而求其次,讓其去考醫官院。
誰知這醫官院也考不上。
他又不屑靠父親蔭庇進太醫院當個“掛名醫官”,家中無奈,替他開了間醫館。
醫館名為“濟世堂”,就開在在御街太廟旁,毗鄰太醫局與官署。
劉夫人盤算著,濟世堂本就占了地利,若能得官家收編,豈不是平步青云?她也不必再為兒子的前途憂心。
紀昀緩緩撩起衣袍,在孟玉桐正對面的空位坐下,他抬眼時,恰見對面女子正執起茶盞輕啜,姿態閑適自然,仿佛方才的事情對她并未有什么影響。
見他瞧過來,她避也不避地靜靜望回來,一雙眸子亮如浸在清泉里的烏珠,清白直接,倒叫他指尖頓了頓。
他想起方才面對姨母的刁難逼問,孟玉桐一派淡然冷靜,伶牙俐齒的模樣,倒是與傳聞中的嫻靜安然有些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