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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吳明則以手撐頭,眼皮沉沉地耷拉著,腦袋像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快要磕到桌面上。
桌上整整齊齊地鋪著幾張剛寫好的契書,墨跡才干。筆、墨、還有一盒紅印泥,都靜靜擺在一旁。
這是吳林按著市面上通行的規矩,仔細擬定的租賃文書。
今日正是與孟玉桐定好的三日之期。
白日祖孫倆一合計,覺著這事可行,吳明便跑了一趟孟府送信。孟玉桐卻將簽契的時候定在這半夜亥時。吳明那時心里雖覺得奇怪,卻也沒多問,回來就與祖父說明,兩人如約按時在這客棧里等著。
直到亥時三刻,才有微涼的夜風從堂中穿掠而過,吹得屋中油燈的火苗不住地上下跳蕩。
一陣輕緩卻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吳林聽見動靜抬頭望去,昏黃的燈影里,孟玉桐帶著白芷走了進來。
“府里有些雜事耽擱了,讓二位久候了。”
孟玉桐語聲溫和,臉上帶著笑意致歉,腳步從容地邁入堂中。
白芷跟在她身后,手里穩穩提著一只竹編的食盒。
“夜都這么深了,二位想來也餓了。這是我家小姐親手做的,給二位備的些宵夜。”白芷一邊說著,一邊將食盒輕輕放在八仙桌正中間。
揭開盒蓋,一股誘人的飯菜香頓時彌漫開來,引得人腹中饞蟲微動。
吳明被香氣一激,猛地抬起頭x,睡意全消,眼睛瞪得溜圓看向食盒內:只見當中一盅金黃澄亮的黃芪燉雞,旁邊是一碟翠綠欲滴的清炒春筍,一碟醬色油潤的香菇燜豆腐,還有一小壺溫好的黃酒。
葷素搭配,色澤鮮亮,熱氣騰騰,正是春日溫補的佳肴。
他忍不住“咕咚”咽了一大口口水。
“老爺子脾胃弱,這大半夜的克化不動這些油葷,”吳明嘴里說著,手上動作卻快如閃電,一把拎起食盒就挪到旁邊一張略小的方幾上,急不可耐地將菜肴一一擺開,扭頭沖這邊嚷道:“你們快簽,簽利索了,我好踏踏實實享用。”
話音未落,人已落座,抄起竹箸便風卷殘云,吃得咂嘴有聲。
這邊吳林嫌棄地瞥了孫子一眼,無奈地擺擺手:“莫理這餓癆鬼!隨他去!”
他隨即斂容,將桌上那幾頁契書鄭重推到孟玉桐面前:“孟姑娘,你開的方子老朽用了幾日,的確有效。之前質疑姑娘醫術,確實是以貌取人了,姑娘莫見怪。
“老朽依著市面常例擬了個大概,你再細瞧瞧條款。定的是一年起租,年租紋銀一百二十兩,押金二十兩。期內客棧內外大小修葺歸你,屋宇大梁結構有損歸我。
一年期滿,雙方若無異議,再行續簽。若姑娘看著無甚不妥,今夜便可落筆按印,你也好早日著手布置這醫館。”
孟玉桐接過契書,就著微弱的燈光逐字細閱。她看得極認真,纖長的手指偶爾在紙頁上輕輕劃過。
片刻后,她將契書遞回,溫言道:“先生思慮周詳,條款明晰。并無不妥。只是上回與先生提及,請吳明小哥入我醫館合伙一事,先生看是否可在此契之上,另附一條款以作約定?”
吳林聞言微怔,捻著胡須的手頓在半空,眼中掠過一絲意外與審視。他原以為那日之言多是場面寬慰。本來他與孟玉桐之間,也只是件租鋪子的買賣。
他倒沒真的想能讓那家伙與之‘合伙’,故而今日寫契書時也并未提到這點。只是未曾想這姑娘竟真準備踐諾。
目光掃過一旁正狼吞虎咽的孫子,又看回孟玉桐沉靜誠懇的眉眼,沉吟片刻,終是緩緩點頭:“姑娘信義,老朽感佩。既如此,便依姑娘所言,添上便是。”
他提筆蘸墨,在契書末頁空白處,工整添注了關于吳明入伙、享五厘份子并領工錢的具體條款。
雙方再無異議。孟玉桐與吳林分別在契書末尾落款,又以指蘸了那方殷紅的印泥,各自在名諱及新增條款處穩穩鈐下私印。一式兩份,各自收執。
吳林仔細疊好自己那份契書,放入懷中,叮囑道:“明日姑娘攜此《賃批式》契書至衙門,繳付牙契錢六百文、鈔紙錢一百文,便可領得官府朱印《批照》,此契方為官憑正契。”
至此,契成事定。
孟玉桐臉上勾起一抹笑意,她仔細將契書收好,同吳林點頭,道了聲多謝。
那頭吳明已吃得滿嘴油光,見這邊事了,鼓著腮幫子含糊不清地嚷道:“成了!孟姑娘,往后咱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咱們這醫館一定得加把勁,早日擠進那官冊十家啊!”
他拍著肚皮,只覺渾身是勁,仿佛已見自己身著新衫,在堂皇醫館中迎來送往的風光模樣。
“對了孟姑娘,咱這醫館叫什么名呢?”
“叫照隅堂,醫者仁心,當如明燭照暗隅。縱是身處一隅之地的病痛困厄,亦當照之,慰之,愈之,”孟玉桐眸光沉靜如水,望向吳林,“初時有入世行醫之念,還要多虧先生九年前替我算的那卦。如今承接先生的客棧做醫館之用,或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吳林眼中染上幾分欣慰,爽朗一笑,點頭高聲道:“是個好名字。”
孟玉桐轉向吳明:“吳明小哥,這幾日客棧可照常開門,四日后我參加完醫籍考核,便帶人來修改布局,簡單裝整。”
吳明應道:“您是掌柜的,聽您的!”
孟玉桐聞言莞爾,清淺的笑意如漣漪般在燈下漾開,愿這照隅堂能真正為病痛之人提供方便,如此,這世上或許能少幾個如她母親一般的人。
二人辭別吳林祖孫,轉身步入門外更深的夜色。
那兩盞客棧門前的燈籠,在夜色里散發出昏黃色的暖光,靜靜照亮桃花街一隅。
*
夜闌更深,紀府之內。
清雅的院落浸在溶溶月色里,幾株老梅的疏影斜斜映在窗紗上。
錦帳內,李婉輾轉難眠。
心中躁郁難解,她嘆口氣,終是擁衾坐起。伸手將枕畔一只香枕攬入懷中,指尖輕輕撫過枕面,眉宇間籠著輕愁。
手中香枕散發著清冽舒心的淺淡清香,卻難撫她心中波瀾。
身旁的紀宏業被這細微動靜擾醒,起身取過床榻衣桁邊的一件軟緞外衫,輕輕披在她單薄的肩頭。